洛明昭被越斯年的话说得心头发软，将手中的角梳递到他手心，转过身迎着铜镜开口：“斯年哥哥，这梳头的门道可多着呢，学会绾发绝非一日之功，你今日先帮我梳得顺顺的，我自己挽发。剩下的以后慢慢学，怎么样？”

越斯年顺从地接过那把角梳，一寸寸地梳到发尾，虽是这样简单的动作，他做起来却是心情舒畅。

两人因为梳头的事情磨蹭许久，好在今日不用去店里，也能随意浪费时光。用过饭后，洛明昭想去看看洛代荷，越斯年却想明日才算回门宴，今日去倒是白白让洛明昭母女二人相处不自在，便以有事为由推脱了。

驱车将洛明昭送到洛代荷处，越斯年便让车夫回去，自己孤身一人走在临安街头，步履缓慢，最后在一处药馆前停步。

这是家濒死的药馆，最近听说此处来了位神医，硬生生将这垂死挣扎的药馆救活了。又说这神医是位姑娘，对于女疾等疑难杂症也颇有建树。那神医的名字，越斯年了如指掌，霍啭莺。

鲜少出现这样能够医女疾的女医，越斯年等了许久，才终于等到了会诊。霍啭莺其人，与她的名字截然不同，甚至于大相径庭。哪怕身着一身利落红裙，却仍是掩不去她的飒爽之姿。

就是这样一个姑娘，让他品尽世间哀怨憎之苦。可也是这个女子，才能解决他今日的问题。

“这位公子，你有何处不适？”霍啭莺将把脉的垫枕向他推了推，抬眸看了他一眼，不知怎的，总觉得有些眼熟。

越斯年面色平静，坦然自若地伸出手将那垫枕轻轻推了回去，他对上霍啭莺的视线：“霍大夫，我今日并非来医病的，我是来求药的。”

霍啭莺听他这句微怔，她饶有兴趣地将垫枕收回来：“求什么药？”

“男子服用的避子药。”越斯年的声线几乎是平静无波。

这话一出，霍啭莺记录的手也停了下来，她又抬眸看向越斯年，这才想起了他是谁。

这不洛明昭那个夫君吗？

他说要避子药，洛明昭知道吗？

霍啭莺思绪万千，话到嘴边又被她一次又一次收了回去，最终只带着困惑吐出一句：“你要这种药做什么？”

“我不希望我家夫人有孕产子。”说这话时，越斯年的视线有一瞬游离，“她身子本就虚弱，这么多年辗转多地，都没什么时间好好养养。她最怕疼，生子之痛我更不想让她承受。却也没办法不行房事，彻底冷待她，怕她会因此伤心，所以只能想到这样的法子。”

说完这些，越斯年话音里又带了几分恳求：“霍神医，听说你医术高超，想来你应该有这样的药，请你帮帮我。”

“可你难道不想问问她的意见吗？”霍啭莺被越斯年方才那一番话吓到了，她的语气有些生硬，听起来不是很自然。

“其他的一切事情，我都听她的话，唯独这一件，我不能听她的。”越斯年的语气里带了些他独有的固执，甚至有些执拗。

但霍啭莺竟然并不讨厌这样的言论，她忽而觉得，或许正是因为这样一个人在这里等她，所以洛明昭才要不远千里匆匆赶回来，所以她才一刻都等不急地要同他成婚。

思及此处，霍啭莺也有些讶异，片刻后她便垂眼笑了，语气之中尽是欣赏：“罢了，你且等等，我去给你取药。”

霍啭莺为他开了药，半月之内不行房事，每隔一日服一粒，半月后此药生效，就再也无需服用了。

越斯年了然于心，付过药钱道谢后便要离开。

望着越斯年渐行渐远的背影，霍啭莺忽而有些惆怅，这世界所谓的爱，真是千奇百怪。而他们二人的爱，却都不约而同如此坦率。

她还记得上次自己下船去匡家的事。匡家闭门不见，她也打听不出来匡元皓究竟出了什么事，便在临安扎了根，准备日复一日地拜访，她就不信此生再见不到那言而无信之人。

今日诊病结束，霍啭莺又一次踏上了去往匡家的路，她的步子很轻，越斯年字句铿锵的画面又一次浮现在脑海，她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男人竟然可以冒着后继无人的风险向她求一味绝子药。可她看得出来，他提起夫人时眼底那抹很浅的笑，对她的爱和在意就这样下意识流露，他爱得太过坦诚，一如洛明昭。

或许，她也应该像这对夫妻一样，更真诚一些才好。

匡府。

门外的守卫见了她，颇有几分不耐烦地叨咕：“怎么又来了？我家老爷说了，您若不说来意，是不会允许您见少爷的。”

霍啭莺垂眸思忖片刻，这才将将开口道：“我愿意说，只是我要见到匡元皓，就算不见他也可以，我要对你们老爷亲口说明来意。”

守卫见她竟然有了转变话头的意思，也不再固执地拦着她，又一次将她来造访的消息告诉了匡父。匡父听了这话正欲发作，一旁的匡母闻言，这才追问道：“什么姑娘？我怎么不知道这件事。”

匡父揉了揉太阳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只当这女子是从哪里听来匡家的小道消息，问她来意，支支吾吾也总是闭口不言，我总觉得像是骗子，所以才没告知夫人，不想夫人再为这种小事劳神费力。”

“那今日不如你我二人就去见见这姑娘，既然她颇有恒心一次次来我匡府，见见想必也不会有什么损失，更何况，说不定次女与元皓的事情息息相关。”匡母温声开口。

听了这话，仆从便将霍啭莺引了进来，她的目光在匡母和匡父二人之间逡巡一圈，视线还在屋内试图找到其他什么人的踪迹。

匡母打断了她：“别找了，元皓并不在这里，你的理由如果能够说服我，我就让你见他。”

话到此处，匡母也不再礼貌客气，直接开口询问：“你和元皓是什么关系？你现在出现在匡府究竟有什么目的。”

“我是他的……”霍啭莺沉吟片刻，还是脱口而出，“未婚妻子。”

这话一出，匡母与匡父二人的面色在一瞬间变得铁青，甚至露出些许凝重的神情。

“为何这幅表情？”霍啭莺向来不会隐藏自己的想法，看到二人脸色大变立刻就开口询问。

“这位……霍姑娘，你可知道元皓刚刚才退掉了他的旧时婚约。”匡母抿了抿唇，“甚至为了让家里退掉这门婚事，不惜以死相逼，只是为了给他的心上人留个父母承认、记入祠堂的正妻之位。”

“以死相逼？”霍啭莺面色变了，“他死了？”

“这倒没有，霍姑娘。”匡母不欲为难她，“罢了，他都为你做到这种程度，我若还对你二人横加阻拦，那便是将我这个儿子向外推啊，你且跟我来吧。”

霍啭莺听着这种语气，心几乎悬到了嗓子眼：“烦请夫人带路。”

不知走了多久，霍啭莺几乎有些眼前发黑，惴惴不安，直到亲眼看到了他在床榻上，额头上裹着厚厚一层纱布，面色苍白如纸，这才梗着嗓子开口：“敢问夫人，他这是怎么了？”

“怀着死意撞墙明志……大夫说了，醒不醒得来还要看造化。”匡母看着儿子，叹了口气。

“看造化？”霍啭莺的语气分外生硬，她几乎是咬牙切齿开口道，“看什么造化，随随便便违约之人看什么造化，我才是造化，我能救，夫人，我能救他，只是要给我一些时间。”

“你能救？”匡母的语气有些不解，“你为什么？”

“我姓霍。”霍啭莺定睛对上匡母的眼睛，“我叫霍啭莺。”

匡母这才收敛声息，这个名字就已经不需要再解释什么了，她点点头：“那就有劳霍大夫。”

霍啭莺一直以为是他变心了，是他不愿意再次兑现诺言，却没成想原来他从没有违约，甚至为了这个约定抛弃了一切。霍啭莺想，无论他醒来之后是什么态度，她都要同他成亲，这辈子就非他不可了。哪怕留在仁和，或许也不错，这里的的确确是个好居处，有二三好友，有心中所爱。

或许这就是师兄那时贪恋的人间，她如今也不能轻易离开了。

洛明昭却是去了洛代荷处，一推门，沿着响动声摸索到厨房附近，入目便是云尔蓁正大大咧咧地蹲在墙角杀鱼去鳞。而洛代荷在厨房里择菜。

“阿娘！”洛明昭先是扬声叫了声洛代荷，得她应声，又转过身看着云尔蓁，“蓁蓁，你怎么来了？”

“嗨呀，我们正要准备鲈鱼脍，打算等快做好再去你府中叫你，你却来得巧了。”云尔蓁的语气里带了几分打趣的意味。

洛明昭与她蹲作一团：“今儿不无事可做吗，想着来看看阿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