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示意主创设计师开始播放PPT,是一些前期分析、场地条件和初步的概念意向图。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只有PPT翻页和主创设计师讲解的声音。几个资深设计师偶尔点头,或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年轻些的则有些紧张,或认真聆听,或目光放空。
林溪摊开她的软面笔记本,拿起笔,看起来像是在认真记录。然而仔细看,笔记本上干干净净,一个字没写。她只是用笔尖无意识地点着纸面,目光落在投影幕上,又似乎穿过了那些精美的图片,落在不知名的虚空里。
前期介绍完毕,进入自由讨论环节。陈姐鼓励大家发言。
起初有些冷场。在陈姐的目光鼓励下,终于有一位资深设计师清了清嗓子,开口谈了一些关于材料选择可持续性的想法,比较中规中矩。接着,又有两三个人发言,有的从景观渗透角度,有的从社区互动层面,提出了各自的看法。气氛渐渐热络起来,但也开始显得有些杂乱,想法很多,却缺乏一条清晰有力的主线串联。
小吴有些坐不住,偷偷瞥了林溪好几眼,见林溪始终低着头,盯着空白的笔记本,不由有些着急。
陈姐的目光也几次扫过末尾,看到林溪那副“神游天外”的样子,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讨论进行到一半,开始陷入某种瓶颈。提出的点子要么过于天马行空难以落地,要么又落回了之前的窠臼。
这时,主创设计师提到了一个难点:“客户希望主景观水系既能成为视觉焦点,又能让住户有亲水体验,但场地高差和现有管网限制比较大,常规的叠水或镜面水景处理起来可能效果和成本都难以兼顾……”
会议室里静了片刻,大家都在思考。
林溪手里的笔尖,在空白的纸面上轻轻划了一下,留下一条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痕迹。
陈姐的视线再次落到她身上,这次停留的时间长了些,带着明显的催促意味。
林溪像是终于感应到了,极慢地抬起头。她没看陈姐,也没看投影幕,目光落在面前那盆绿植宽大的叶子上,声音不高,甚至有点含混,但在略显沉闷的会议室里,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耳中。
“为什么一定要‘处理’高差?”
所有人都是一愣,看向她。
林溪依旧没看任何人,指尖轻轻拨弄着笔帽,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天气:“把它当成特征,而不是缺陷。水系不必是平的。可以做成分段式、跌落式的浅滩湿地,结合耐水湿的本地植物群落。高差自然形成小瀑布和缓流区,声音和光影都是景观。管网顺着地势走明渠或半掩蔽式生态草沟,本身也能成为设计元素,体现‘循环’和‘暴露’的生态理念。”
她顿了顿,笔尖在纸上虚虚一点,仿佛那里有张看不见的图。“亲水体验不一定非要下水。不同高度的平台、挑台、架空步道,穿插在水系和植物之间,提供不同视角和距离的接触。材质用粗糙的本地石材和经过防腐处理的木材,减少人工感。”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连陈姐都忘了反应,只是怔怔地看着她。
林溪说完,似乎耗尽了所有的“表现欲”,重新低下头,盯着自己空白的笔记本,又恢复了那副置身事外的模样,仿佛刚才那段简洁却直指核心、甚至带着点颠覆性的话,不是出自她口。
几秒钟后,主创设计师猛地吸了一口气,眼睛发亮:“对!对啊!顺应高差,化限制为特色!生态草沟,循环暴露……这个思路太好了!成本可控,体验独特,而且完全契合‘疗愈’和‘生态’的主题!”
其他设计师也纷纷回过神来,低声议论,看向林溪的眼神充满了惊异和探究。小吴更是激动得脸都红了,与有荣焉地挺直了背。
陈姐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惊讶、恍然、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恼,最后统统被一种更深的审慎覆盖。她清了清嗓子,将众人的注意力拉回:“林溪这个想法……很有启发性。我们可以沿着这个方向深入探讨一下具体细节……”
会议后半程的气氛明显被激活了,讨论围绕着林溪提出的“顺应高差、生态暴露”核心展开,碰撞出更多具体的火花。
而提出这个核心想法的林溪,却再未发一言。她像个局外人一样,坐在热闹的漩涡边缘,继续在她的空白笔记本上,用笔尖画着谁也看不懂的、杂乱无章的细小纹路。
会议结束,众人陆续离开。小吴迫不及待地凑到林溪身边:“溪姐!你太牛了!我就知道你最厉害了!一句话就点醒了所有人!”
林溪合上空白的笔记本,站起身,语气平淡:“随便说的,不一定可行。”
“怎么不可行!主创都夸了!”小吴亦步亦趋地跟着她往外走。
陈姐从后面叫住她:“林溪。”
林溪停下脚步,转身。
陈姐走到她面前,脸上带着比平时更正式的笑容:“刚才的提议很不错,很有见地。以后开会,还是要多积极参与。” 她顿了顿,目光更深了些,“你的能力,应该不止于此。”
林溪迎着她的目光,几秒后,微微点了点头:“谢谢陈姐,我会努力的。”
语气诚恳,眼神却是一片平静的深潭,看不到底。
回到工位,林溪把那个依旧空白的软面笔记本塞进抽屉最底层。
手机屏幕亮着,一条新信息。
顾寒川:“表现不错。就是声音太小,后排听不清。”
林溪盯着那句话,指尖微微发凉。
他知道。他果然“听”了。
她慢慢打字回复:“顾总裁偷听子公司内部会议,是不是有失身份?”
“关心项目进展。”他回得理所当然,“顺便检验员工‘成长’。”
林溪没再回。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看向窗外。
阳光很好,透过玻璃,在桌面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
她伸出手指,触碰那片温暖的光。
“成长”?
她扯了扯嘴角。
不过是,被逼着,从更深的角落里,稍微探出了一点点触须而已。
而那个坐在云端俯视的人,似乎对此,颇为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