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奕恒拿了玉兔的通讯器,转身走到池塘边一棵大树下。
站定了,捏着二手通讯器的手却有点抖。
深呼吸一口气,他稳定住自己的情绪,拨通了那个镌刻在记忆里的号码。
嘟的忙音过后,信号接通,那头关闭了视频模式,仅开着语音通话。
“我知道不应该找您……”夏奕恒嘴唇翕动的幅度微弱,声音里的渴望却迫切:“我就是想跟您说话——妈。”
那头许久没有回应,轻柔的呼吸声像是绵长的风,转瞬拂过耳畔。
浓郁的失望浮上夏奕恒眼底,他正要抬手把通讯挂掉。
一声低低的“嗯”夹在风里,从通讯器那头送了过来。
夏奕恒的眼眶忽然有点发热,嗓子眼像堵住了,说是要倾诉,却片刻出不来声音。
少倾,他才找回来自己想说的话。
其实都是些没有营养的车轱辘话,翻过来覆过去,关于夏家,关于训练营,关于心里的委屈和不满。
到最后,只是单纯地发泄着情绪。
二手通讯器那头自始至终没有回应,有的只是轻柔的呼吸声,不间断的,起起伏伏,仿佛背景里的潮汐,始终陪伴着他。
夏奕恒讲得非常投入,完全忘却了周遭的环境。以至于身后出现了一道漆黑干瘪的身影,他也浑然不知。
“你还在联系那个女人?”冷不丁身后传来质问。
夏奕恒瞳孔骤缩,身体比思维更快,先一步挂断信号,把二手通讯器收在身后。
“我不知道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哑金色的面具替他遮挡了大部分表情,面对去而复返的老管家,他的表现尚算冷静。
老管家眯起眼睛,浑浊的玻璃体映着夏家这一代继承人年轻而倔强的身影。
他侍奉了三代夏家掌权人,知晓无数光鲜表象下的龌龊秘密。即便贵为安委会常委的夏家老爷夏仲威,也不敢对他随意斥责。
何况一个随时可以被替代的黄口小儿。
“你真以为自己坐稳了继承人的位置?”他冷冷地笑,露出苍老毛发下的锋利爪牙,“夏家子弟无数,随时可以另立一名继承人。”
“把通讯器交出来!”老管家朝夏奕恒逼近:“证据确凿,这件事必须上报老爷,继承人不能联络一个有污点的女人 。”
“那是我亲妈!”夏奕恒双目赤红,攥着拳头低吼,把优雅与教养抛诸脑后:“谁允许你这样说她!”
“当年她大着肚子与别人再婚,就注定是一生的污点。”
“那是夏家先放弃她。”夏奕恒大声辩解:“她找人另嫁有什么错!”
“你说——她没有错。”夏家老管家慢条斯理拖着腔调,唇角讥诮地勾起:“但她又把你送回来了。”
夏奕恒僵住,像被钉住了七寸。
管家缓缓垂下眸子,俯视着他:“她把你送回来,就应该遵守约定,永远不再联系。”
“现在,把东西交出来。”
五根干枯冰冷的手指搭上夏奕恒,他一个激灵,像是醒过来,露在面具外的唇色惨白,一连后退数步。
“交出来。”
“不!”
夏家年轻的继承人攥紧通讯器,微弓着背,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兽,死命捍卫着自己最后的领地。
两人正自拉扯,一道声音自身后响起,清清朗朗,像湿闷的午后拂过的一缕凉风。
“夏奕恒,什么时候还我通讯器?”
两人俱是一愣,戴着白兔面具的少年逆着太阳光线走来,速度很快,转瞬来到身后,倏忽抬手。
夏奕恒猛地回转身,却觉手腕一阵酸麻,通讯器再也无力抓握,被玉兔一把抄在手里。
“还我!”夏奕恒暴喝,劈手便要夺回来。
玉兔把手一缩:“我才是它的主人。“
老管家眯眼看着突然闯入的人,缓缓伸出手,掌心向上:“这台通讯器有重要证据,不能落到旁人手里。”
“什么旁人。”玉兔不满地抢白:“这可是我的通讯器,你可以去营业厅查。”
老管家没耐心跟他纠缠:“多少钱,开一个价。”
夏奕恒瞬间绷紧了肩线,他知道玉兔是个钱迷,给钱什么都干。
“不卖。”出乎意料,玉兔一口回绝:“ 我不高兴卖给你。”
老管家倏地凝眸,张口喊出他的名字:“玉兔,想在哨站混下去,便要学会审时度势。什么人能得罪,什么人不能得罪。”
玉兔懒懒截断他的长篇大论:“你要强抢吗?糟——老——头。”
老管家呼吸猛地一滞,戾气覆上浑浊的眼球。忽然他呵地低笑,像是识穿了什么秘密。
“你在给他打掩护,玉兔,你以为讨好了夏家继承人。却不知道,站在我这边,才是对你前途更有好处。”
“你这么大面子吗?”玉兔把玩着二手通讯器,用着漫不经心的语气说:“失敬了,我还以为你就是个拿着夏家薪水的牛马呢。”
“狂妄小儿!”
管家怒吼一声,脚步一错,竟是亲自上手抢夺。
他年轻的时候身手该是了得,现在这般年纪,攻势也依旧迅猛。
玉兔身姿轻盈,把他攻击尽数闪开,碰也不碰他一下。
边闪避,边用着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声音嘀咕:“老头,别想躺下来讹我。”
两人追逐间来到水塘边,管家五指成钩,向着玉兔怀中通讯器抓去。
玉兔侧身避开,手腕转了半圈,二手通讯器脱手飞出,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噗通,跌入水塘。
“哎呀,手滑。”玉兔装模作样地叹气,“可惜了这么好的机子。”
老管家愣住,视线凝固在通讯器跌落的地方,整个人僵成了一截陈年的枯枝老树。
玉兔朝夏奕恒打眼色,示意对方赶紧开溜。
两人并肩而行,夏奕恒走开几步,到底不放心,又回头张望。
夏家管家仍自留在水塘边,正蹲着身子,拿手里的树枝戳着水里,在尽着最后一丝打捞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