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他吸进第一口空气,被拉回濒死边缘。
他推开晏穷年,被呛住一般剧烈地咳嗽,又死死攀住晏穷年的手臂不放。
黏腻的草莓糖浆包裹着他和他。
宁无肆大口地呼吸着,汲取着并不存在的草莓味道。
在他们身后,伴随着焚烧炉的彻底坍塌,遮蔽整个街区的黑烟云块般大朵大朵地散开,透出一线金色的阳光。
天亮了。
……
草莓糖磕磕绊绊地撞过齿列,柔软的侧脸微微鼓起。
不是他常吃的那种千篇一律的工业糖精味道,甜味里带了点酸,又不过分突兀。他面无表情地把糖果从左边推到右边,又推回左边,然后一口咬碎,草莓糖浆在嘴里化开,满口酸甜,不腻。
指根不自觉地磨蹭虎口的创口贴,黏着糖浆的指尖绞着粗粝的砖块,试图抹去残留的钛银骨骼温热的金属质感。
“冷静下来了?”
“我一直很冷静,”宁无肆回过头,晏穷年从满是残骸的广场上走来。
“我以为你已经离开了。”
这次的动静太大,就算是曙光再不愿意,也得派人来了解情况。
“抱歉,刚才冒犯了你。”
哦,刚才那个称不上是吻的……吻。
“没关系,那是基于当下情况的合理判断。”
可以理解。
……但是真的只有那样的办法吗?
“那你现在的担心也是吗?”他伸手抹去宁无肆脸上的污渍。
什么担心?叫他赶紧离开的事吗?
宁无肆不适地侧头躲开,“当然。”
“你一直在让我走,那你自己呢?”
“我不会有事。”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把自己一个人留在危险之中并不是什么合理的判断。”他按住宁无肆的肩膀,让他不能逃避。
他在问宁无肆在危险中毫不犹豫地推开他的理由,但宁无肆不可能告诉他任何有关宁希的事。
肩膀的力道不容小觑,宁无肆咽了口唾沫,他飞速思考着措辞。
“你身上还有伤,但你一个人的话,至少可以安全离开。”
“那你呢,你怎么办?”咄咄逼人的目光没有半分消减。
“我……”他眨了眨眼睛,舔过干涩的唇瓣。
晏穷年突然松开手,退开两步,“抱歉,我没想吓到你。”
“我自己也可以,你没有救我的理由,”宁无肆不能理解地皱起眉。
“我知道,但是我可以带你一起出来,你从来都不是负担,”晏穷年有点无奈,“我没有你想的那么脆弱,你不是知道我身上有多少植入体吗。”
“你为什么……我到刚才为止都还在试图杀了你。”
“但是你最后还是收手了不是吗,”他笑了起来,握住宁无肆的手,“宁,我会帮你,所以你不要放弃好吗?”
宁无肆清楚地看到,他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
晏穷年拎出一个简易的医疗包,和两个水瓶,“我问这里的主人要了这个,但它好像已经来过了。”
宁无肆打着有点草率但是很专业的绷带,身边有个一模一样的包。
“它居然愿意搭理你?”
……
“宁,这个。”
就在几分钟前,拉斐尔鬼鬼祟祟地从废墟后面伸出一个吊瓶架子,声音很小。
“你在干什么?”宁无肆看着上面颤颤巍巍地简易医疗包。
他很快反应过来,“晏穷年不在,你不用这样。”
“而且他现在应该不会……”宁无肆说不下去了,晏某人迄今为止的的行为没有任何说服力。
“快快快,趁他还没回来,赶紧处理伤口,你的身体太脆弱,感染了会很麻烦。”
“……都说了我没那么脆弱。”
……
“用了一些小手段。”晏穷年在宁无肆身边坐下,拧开水瓶递过。
“你的名声真的很差,不准备挽回一下吗?”宁无肆用两只手接过,抿了一小口又放下。
大抵甜的东西都是这样难以挽留。
“该怎么做,”晏穷年顺着他问,“帮它清理垃圾?”
远处很多个拉斐尔像成群的蚂蚁在废墟间有条不紊地穿行,宁无肆想象了一下晏穷年搬砖的场景,有点怪。
“还是算了。”
如果晏穷年出手,蚁群只会乱作一团。
“手。”晏穷年拆开另一瓶水。
宁无肆还在想拉斐尔的事,十分合作地伸手。
冰凉湿润的触感让他下意识地一缩,却被晏穷年拉住了。奢侈的清洁饮用水洗净了满手糖浆。
晏穷年手上的贯穿伤口有点麻烦,糖浆顺着伤口渗进骨骼的缝隙,将内里染的血红,看起来就像是真实的、会流血会感染会疼痛的伤口。
宁无肆低着头看了一会,把水瓶塞进晏穷年另一只完好的手心里,拉过他的手细细地洗净仿生皮肤的边缘,以及内里的电子神经和钛银骨骼。
“会疼吗?”宁无肆有点好奇,用指尖一下一下地点着他敏感的电子神经。
这个问题很奇怪,没有人会问义体疼不疼。
作为曙光的刀和枪,在晏穷年下岗之前,他的义体就像某种消耗品一样,维修和养护的频率都高得吓人。
晏穷年对其中花费的金额毫不在意,一度被称为曙光内部的吞金兽,直到那长到吓人的账单都被甩在禁闭所里他的面前。
除了拆除义体抵债,没有其他的办法。
清醒状态被人直接触碰内侧的感觉并不好受,晏穷年的义体有高度仿真的触觉神经,常年保持着100%的触感,但他对疼痛习以为常,注意力停留在痛感以外的地方。
有点痒,有点难耐。
他克制着蜷起手指的冲动,“如果我说疼,你会觉得抱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