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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荼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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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无论如何,我很感谢你为我提供的一切保护,和知识。”余灰的声音放轻了些,在到站提示的机械声里显得格外飘忽,“谢谢你救了我。”

“你应该感谢自己。”白如婴移开目光,“……或者感谢这个很大却让我们遇见的世界。”

“对啊,世界这么大,却没有我的六室三厅二厨三卫一个后花园外加一个游泳池。”

她本意是开个玩笑活跃气氛,白如婴却很认真:“你想有的话,现在就能有。”

余灰摇头,轻声说:“有些东西出生的时候没有,以后也不会有了,就算有了,感觉也不一样。”

“那你想要什么。”

“不会干扰到别人的幸福吧。”

“别人?”

“看你怎么理解。”余灰实话实说,“对我来说除了我自己,其他任何人都算别人。”

“哦。”白如婴的表情冷了一瞬。“庄晓梦也算?”

“算,但不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法?”白如婴语调戏谑,这叠醋虽迟但到。动动手指的功夫,自终端传来数个视频文件,余灰接收后点开,时间回退至一切的开始,就在她为庄晓梦仗义执言后的那个下午,庄晓梦在校外和施暴者举止亲密,谈笑风生。

你太残忍了。白如婴在她耳边调笑,她跪下这么久,脊柱早就弯曲且僵硬,你非要逼她站起来,我都能听到那些骨头咔咔咔脆裂的声音……你又想打我?你打吧,打完我还是会继续说的。余灰看着她,无法理解。她好开心,她为什么这么开心?没有伤害压根就不需要保护,不需要妥协,那到底是谁在伤害庄晓梦、以及和庄晓梦相似的人们?

“你自己知道。”

“那我就去改变它。”

白如婴突然爆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笑声。

余灰从未见她笑得如此刻薄,她放肆大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去改变它?你一个随时会死的人,拿什么改变?你也要学那些评论家写书吗?我告诉你,揭露的隐射的会被封禁,表达出反抗意义的会被曲解,只有悲惨痛苦的有可能被大肆宣传——只要这种痛苦没有真正对权力结构构成威胁就好!大家难受一阵子,看客抹一把同情泪,最多生出点兔死狐悲,一次两次,不出三次,腻了!刀子不落到自己身上,全是明哲保身的精明人,就算落了,也大有人为了逃避为了活命选择去给它开脱!”

余灰平静地看着她状若癫狂,问:“所以呢?”

“所以你根本改变不了它!”白如婴捂着嘴,笑得恶意扬扬,“哈哈哈哈哈,想要拯救自己,拯救别人……这些想法在这节车厢里面随便拉几个人都能对上。人类太多了,基数太大了,但真行动的能有多少?我告诉你,每个人!都活在一根既定的数轴之上,在它看来,在我们头顶的星星看来,人类只是一种数量庞大的消耗品,个体之间从不存在真正的区别——以为自己是牛马,其实是年猪,以为自己是棋子,其实只是炮灰!你好像并不清楚圣城根本不算文明世界,这里不论外表多么和平,地基永远都是暴力。压根没有一点背景手段、离了我连保全自身都困难、主观能动性仅有在墓碑上写社会全责的生存失败者也想指导别人?谁愿意信?谁敢信?”

白如婴深吸一口气,抹了把眼睛,把笑出来的眼泪擦干。“没有我,你就是庄晓梦脚下的面包,唯一的结局是被沼泽吞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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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让白如婴动情绪的人不多。倒不是说她脾气有多好,只是懒得因为旁人的事波动自己的心情。余灰还是想不明白,世上懦弱的人多了去,比怯懦恶劣千倍万倍的存在也均匀分布在世界每个角落,她为何就独独对庄晓梦有这么大的敌意。

乘客越来越少。很快,这节车厢只剩她们二人。白如婴看看她,又看看空空荡荡的车厢,语调轻浮:“所以啊,你救不了别人,别人也不稀罕被你救。”

“你的人生里有我就够了。”

啊,这样。

“我知道这个世界的法则,我知道该怎么做才能撼动它,总有一天你会知道我才是对的——”

“被妈妈夺走的掌控欲,要从我身上讨回来吗?”

“……什么?”

“你这么强,又什么都知道,那为什么要听领袖的?”余灰的语气变得生硬,带着破罐破摔的勇气,就这么自然地说出了够被枪毙十次的真相,“人型武器一旦没利用价值了就会被丢弃,你以为你能一直风光下去?”

“你懂什么。”白如婴皱起眉头,“秩序需要通过规则维系,有了规则,人们才不至于相互践踏。在找到更好的道路前,我必须捍卫它。”

余灰只问:“你会遵守吗?”

白如婴答:“按需遵守。”

余灰笑了。

长久以来,她努力佯装正常,试图以一种尽可能“成熟”的姿态踏入社会,可那正常对她而言如同无字天书,每一页都让她困惑痛苦。

但如果有一天,社会撕下那层伪装,将癫狂的内里展露无遗,反倒会让她迅速洞悉世界的荒诞,接纳所有不堪。她在医务室待久了,耳濡目染学到的东西除了50ml的离心管最好只装30ml液体要不然容易崩开之外,还知道癌细胞宁愿把身体耗尽也不会自我约束。她想问,你会革自己的命吗?

而白如婴有意避开所有直指核心的质问,千言万语融成一句话:“圣城到处都流着我的血,我利用它,也要供养它。”

“那你哪来的脸和我提秩序?”

“我只是陈述事实。”

“这就是最恐怖的地方。”

白如婴转过头,朝她投来视线。

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闪电伴随惊雷骤雨一闪而过,照亮余灰苍白的脸。她知道的,从来都知道,在这片土地上,在太阳神的天空下,无数人的自尊,能力,未来,不断地从枯竭的灵魂中往下漏,永无止境。

否认过去,歌颂未来,牺牲现在,循环往复,没完没了。她明白她的沉默,她明白太多,可她不会说,也懒得告诉任何人,因为她知道除了白如婴没人能懂她。

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她认可白如婴的能力,但从不信任她。选择信任谁,就是选择同谁分享一半的命运——她不愿走进白如婴的世界,也不愿被白如婴走进。显而易见。

“太晚了,”最终,白如婴说,“你想要的世界,只能毁掉一切重新来。”

“那就毁掉。”余灰开口,声音很轻,但很坚定,“那就毁掉。”

白如婴既不反驳又不迎合,视线停留在她身上,欲言又止。

“如果你想问我怎么重建之类的问题,不好意思,我现在回答不了。”她自嘲地笑了笑,明白这做法和焚尸炉包治一切绝症没区别。且不说根本毁不掉,就算真做到了,先毁灭再新生,不满意又再毁灭?新的生命,新的世界,新的道路,新的轮回,都是旧的。

“我很可笑,是不是。”

“不。”白如婴摇头,语出惊人:“你是人类的未来。”

余灰看她一眼,“噗嗤”笑出了声。

“我知道了,你不是坏人,只是脑子不正常……哈哈,不正常,怪胎!”

白如婴问:“那你要做一个‘正常人’吗?”

“永远不。”余灰笑得花枝乱颤,答案却毫不含糊,“绝不。”她笑得有点岔气,好不容易平息下来,对上白如婴复杂的眼。

对方纠结再三,还是把心底深埋的疑惑问出了口:“庄晓梦是个烂人,你好像不意外?”

“嗯。”余灰没什么反应,冷淡道:“倒不如说,我一直很清楚她是什么人。能进回天小队的会是什么善茬吗,我不觉得。”

“那为什么……”

“这样我才能一直拯救一个人。”余灰轻描淡写地说,“被人需要,挺不错的。”

“没救了。”白如婴往下扯了扯嘴角,“你是有什么白骑士综合症吗?”

“听不懂,说人话。”

“死文盲。”她烦躁地抓了把头发,语调也有些不耐,“就是试图通过改变弱者来获得对生活的掌控感的人,有些还会拉已经脱离痛苦的人回归痛苦,只为不断重复救赎的过程。”

“听上去挺残忍,但怎么样都比白如婴综合征要好一万倍。”

“怎么会,我只是有点自恋,又没有自恋型人格障碍。”

“难说。”

“如果我有一天也变成她那一类人,你会来救我吗?”

“你不会。”

“切,没意思。”

“但你为什么对这种症状这么了解?”

“因为我什么都懂,完美得空前绝后。”

“你说过我是最像你的别人。”

“……”

余灰故作好奇地凑近,敏锐的察觉到白如婴想要闪躲却拼命定在原地的好胜心。她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亢奋,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原来是这样……果然是这样!!

自出生以来第一次,她如此毫无顾忌地笑了。余灰整个人都在发抖,灿烂程度和刚才的白如婴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她握紧车厢内的扶手,防止自己站立不稳而跌倒:

“我是你的庄晓梦!!”

她几乎笑到脱力。既不知道现在在哪儿,也忘了自己是谁。像是斥巨资看了一场喜剧片,最后却发现最大的笑点是自己。她忽然觉得一切都好没意思,和白如婴拌嘴无聊,装模作样拯救庄晓梦无聊,为了苟活加入圣兰蒂斯无聊,生无聊,死无聊,她只想现在就闭上眼,什么都不去想,只是任由人造灯打在眼皮上留下温暖的光痕——这光线很快变得湿漉漉的,她意识到自己在流泪。

身体忽然被某个熟悉的存在包裹了——后背抵着胸膛,脑袋靠在肩头,毫无间隙。白如婴抱住了她,柔软的发丝四散滑落,一缕清甜的蜂蜜味钻入她的鼻腔。

同块玻璃倒映出二人交错的身影——尽管皮肤间的温度相差无几,谁也无法温暖谁。

她们短暂的停滞,而列车仍在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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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能说真话吗,”不知过了多久,余灰睁眼,不甘心地再度发问,“为什么是‘我们’?”

“是真话啊,因为你是特别的,独一无二的——”白如婴话锋一转,“那种像狗一样卑微,半死不活了还要扇我巴掌的毅力打动了我。”

她将怀抱锁得更紧,看似不经意地快速一问:“那你呢?为什么越狱?”一套连招行云流水,堵得余灰牙痒。

“因为门就在那里。”她实话实说,语气干脆,仿佛这歪理和陨石总落在陨石坑里一样理所当然。“被抓住了,不想办法逃出来,难道待在那等死?”

白如婴愣了愣。

“不错。”她失笑,“我有点喜欢你了。”

这话说得太露骨了,余灰不知道怎么去接,她只笑着。本着礼尚往来的人生态度,又随口找话题问了句你代号为什么叫神女,有什么特殊的含义吗?说完便继续看向窗外,压根儿没指望白如婴能认真回答,对问题的答案也不感兴趣。

所以她没发现,白如婴昳丽的脸上第一次出现犹豫的神情,第一次剥开了在人类面前有所保留的一切。

她松开双手,往余灰旁边迈开半步的距离,紧接着,没有任何预兆,一股强大的压迫感把余灰定在原地,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死死钳住,每一寸肌肉都在这股强大的力量下颤抖,双腿好似被灌铅,一步也挪动不了。

——?!

呼吸被硬生生阻断,就在她即将窒息,意识开始模糊的一瞬间,那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力量毫无征兆地解除了。

空气猛地灌入肺部,身体也恢复了自由,余灰捂住自己的脖子咳嗽不止。

“我好像不算人类。”白如婴说这句话时犹疑了,可能内心还是觉得自己是个人的。她顿了顿,又自嘲般摇摇头,“我也不知道我是谁。”

“莫观棋说,我是神的女儿。”

圣兰蒂斯坚称灵力直接源自古神,但实际上,如今被人类接触的所有灵力均为白如婴出生起便自带的附属品。白如婴五岁那年,荒废许久的“噬灵者计划”重启,帝国培养士兵从适应灵力到能用灵力作战花费整整十年,频频受阻且收效甚微,才有了今天孤注一掷的回天小队。

白如婴是一切军用灵力的源头,每一位噬灵者体内,帝国每一间足够高端的实验室里,都流动着白如婴的“血”。

朝夕相处快要两年,她自以为已经对白如婴的眼睛很了解,可如今这双眼睛里尽是她从未见过的情绪,姣好的脸庞也不复往常的傲气,连眉心都微微蹙在一起。

“你……”

余灰刚从死亡边缘缓过来,她的嘴唇微微颤抖,想要说些什么,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

白如婴眼中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来,列车到站,她转身就走,余灰后知后觉想跟上,却最终没能迈开腿,眼睁睁看着车门关闭,向下个目的地疾驰而去。白如婴的身影和她的黄金时代一并迅速消散,仿佛只一个转身,天就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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