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这些作甚?”堂屋门口,林石桥正掬水给林念念和林景行洗手,听见这话,扭头问道。
马宁芳放下手里的线团,轻轻拍了下自己的额头:“你不说我都差点忘了这要紧关节。”她说着,冲林石桥解释了一句,“这是拿来包裹给衙门里官爷的茶钱用的。你哥想得周到,去衙门办事,可不能大咧咧地直接递银子,那太扎眼,也显得不敬。得用些体面又不张扬的小物件装了这孝敬银子,悄悄地给经手的吏员捎上,人家心里舒坦,才肯多行方便,少些刁难。”她起身,拍了拍衣襟,“有的,你等着,我去拿。”
暮色此刻已全然拢了上来,深蓝色的天幕像是被水浸透的靛蓝布,东边天际已隐隐现出几颗明亮的星子。
林家灶房里飘出带着米香的白色蒸汽,何丽丽正在里头忙碌,偶尔锅铲与铁锅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堂屋里,油灯的光晕染开一小团暖黄。
马宁芳从里屋出来,手里捧着一个巴掌大的枣木匣子。她打开匣盖,里头铺着一块干净的蓝布,上面整齐叠放着几条素净的细棉布帕子,帕角用同色丝线绣着简单的兰草或三两片竹叶,清雅不俗;旁边还有两个荷包,靛蓝的底子上用白线绣着疏朗的梅花,针脚匀细,配色雅致,比一旁的帕子要精致许多。
“这荷包还是前些年秀娘闲着时绣的......”马宁芳低声说了一句,手指在荷包上轻轻抚过,随即又神色如常,“你看看,哪个合适?”
林石仓目光在那几样东西上停了片刻,伸手拣了两条绣着青竹的帕子和一个梅花荷包:“就这几样吧。”他将荷包和帕子里各放了个一钱左右的银角子,小心揣进怀中贴身的暗袋里。
孩子们已经洗净了手脸,乖乖围坐在桌边等着吃饭。
林念念紧挨着爹爹坐下,小身子扭来扭去,眼睛不住地瞟向墙边竹椅里那个大包袱。终于还是忍不住,伸出小手偷偷摸了摸包袱粗麻布的表面,眼里满是好奇。
那里头装着的,是给三叔拿去县城穿的好看衣裳吗?
马宁芳坐在对面,看见了孙儿偷偷摸摸的小动作,笑着道:“小狼别眼热,过几日也有你的。”
“真的?”林念念睁着水汪汪的杏眸看着她阿婆,“给小狼做新衣裳吗?”前儿他爹买布料回来时,他都睡了;后来商量做衣裳时,他和林景行又出门野去了,哪里知道这新衣裳还有自己的份儿。
“真的,真的。”林石仓在一旁摸了摸他的头,承诺着,“给小狼的新衣裳。”又看了一眼一旁眼巴巴看着不敢说话的侄子,“景行也有,家里人都有新衣裳。”两孩子高兴的欢呼起来。
何丽丽端着饭菜进屋,听见他们的欢呼声:“在闹腾什么呢?”
马宁芳起身帮着一起摆碗筷:“在说新衣裳呢!”
吃饭时,林石仓跟林石桥交代:“明日不用起太早,大伯年纪大了,走不了夜路。”
林石桥刚咬了一大口馒头进嘴,腮帮子鼓鼓的,没法说话,只能用力点点头,嘴里含糊地“嗯”了一声。
“那你们到了县里,岂不是都晌午了?”马宁芳夹了一筷子苋菜放到宝丫的小木碗里。
“嗯,差不多。”林石仓点头,掰了块馒头喂进嘴里,“刚大伯还提了一嘴,到了县里先去买牛,再去衙门办事。”
“怎么要先买牛?”马宁芳停下筷子,有些不解。
林石仓解释道:“大伯说,牛的红契和开荒的由帖,都是户房在办理。先买了牛,拿着牛行的契书去衙门,就能一趟把两件事都办了,省时省力。不然分开跑两趟,说不得还要给两趟常例钱,不划算。”这些衙门里的细微门道,若不是有经验的长辈提点,庄户人家轻易摸不透。
“也是这个理。”马宁芳听了,连连点头,“你们大伯是老道,经的事多。你们去了,多听他的。买牛可是大事,这大牲口咱们家没正经养过,怎么挑牙口、看骨架、瞧精神,咱们都不清楚。”
“没事,娘。”林石桥好不容易咽下那口馒头,灌了口绿豆汤,不在意地说,“大伯是养牛的行家,到时候让大伯帮我们挑不就得了。”
说了会儿明日行程,林石桥又想起一桩要紧事,搁下筷子道:“哥,去县里你记得提醒我,得买些油饼回来,再买些紫云英或者苕子的种子。”
林石仓问:“买油饼作甚?”油饼是榨油后剩下的渣饼,通常是用来喂猪的,他们家也没养猪,买那个做什么?
“开了荒,养地用的。”林石桥认真道,“新开出来的生土,地力薄,光靠晒和翻不够。油饼肥力足,劲儿长,碾碎了撒进去,能养地。紫云英和苕子都是好绿肥,秋天撒下去,长一冬,开春翻进土里,地就肥了。”
马宁芳听了,问道:“买紫云英和苕子?那今年开出来的地,就不种粮食啦?”
“今年不种了,娘。”林石桥摇头,“十亩生荒地,咱们人手就这些,种了也收不好。不如先好好养半年,把地力养起来,明年开春再看情况种些豆子或者甘薯。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地也一样,得慢慢养。”
林石仓听弟弟说得头头是道,脸上露出赞同的神色:“成,种地你比我在行,你说了算。明日去了县里,咱们就按你说的置办。”
窗外的天色彻底黑透了,星子越来越密。
桌上的饭菜渐渐见底,一家人说着明日的打算,话语声夹杂着碗筷轻响,在这夏夜里显得格外平和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