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6章:童戏
寿宴的喧闹随着杯盘碗盏的撤下,渐渐转为一种饱足后的慵懒与闲适。大人们大多移到堂屋、檐下,继续喝茶说话。孩子们则像解了绳的小马驹,得了自由,三五成群地在院子里、屋后空地上跑开了。
马宁芳的哥哥,今日的老寿星之子,为了给母亲贺寿,特意从县里请来了一个不大的戏班子。此刻,院子东头临时搭起的简易戏台上,锣鼓已经敲响,咿咿呀呀的唱腔飘荡开来。
唱的是一出《武陵侯定边》,讲的是本朝开国年间,一位出身将门的双儿——武陵侯,如何追随太祖皇帝南征北战,平定北疆匈奴,立下赫赫战功,最终封侯拜将的故事。
这出戏在乡间颇受欢迎,既因那武陵侯是位难得一见的双儿英雄,更因戏文里穿插着忠勇报国、儿女情长的段落,热闹又提气。
台下,长条凳上坐了不少人,有马家的亲朋,也有闻声赶来的左邻右舍。大人们听得入神,随着剧情时而惊叹,时而叫好。小孩子们起初也被那鲜亮的戏服、铿锵的锣鼓和武生漂亮的筋斗吸引,挤在自家大人身边或前排空处,仰着小脑袋,看得眼都不眨。
戏正唱到武陵侯年少时,只见那人一身月白贴里、紫金罩甲,于校场之上挽弓射箭,连中三元。台上那扮演武陵侯的旦角虽掩不去成年男子的身架,但妆扮得俊秀,眉眼间既带着一股英气,唱念做打又颇有几分双儿的柔美。
林念念也坐在阿婆马宁芳身边的长凳上,看得认真。可孩童的注意力终究难长久,不过一炷香的功夫,新鲜劲儿过去,台上咿咿呀呀的唱词对他们而言便有些难以捉摸了。有几个年纪更小的开始扭动身子,眼神飘向一旁追逐打闹的同伴。林念念也觉得腿坐得有些麻,他转了转小脑袋,四下张望。
这一望,目光便落在了不远处的桂花树下。
那里也聚着几个孩子,看样子多是马家的表亲或邻居家的。其中有个小汉子,约莫三四岁年纪,生得格外打眼。他穿着身半新的玉白色夏布褶儿,腰间还挂着个宝蓝色的茄袋,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并不像其他孩子那样嬉闹。皮肤是少见的白嫩,仿佛能掐出水来,一双眼睛尤其好看,眼尾微微上挑,睫毛又长又密,像两把小扇子,瞳仁黑亮亮的,即便隔着一段距离,也让人觉得那眼睛会说话似的。
林念念从小就对‘好看’的东西挪不开眼,一朵特别红的凤仙花,一片亮晶晶的雪花,都能让他蹲着看好半天。此刻见到这么个漂亮的“瓷娃娃”,他哪里还能坐得住。他轻轻扯了扯旁边一位马家表姐的衣袖,小声问:“表姐,那个站桂花树底下的漂亮弟弟,是谁家的呀?”
表姐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哦”了一声,笑道:“那是周家的小六,比你小两岁,是村东头周秀才家的汉子。”
林念念点点头,心里记下了。
他小心地从长凳上爬下来,拍了拍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迈开小腿,径直朝那桂花树下走去。
周瑜衡正看着戏台方向,其实也没太看进去,只是习惯性地安静待着。忽然感觉有人靠近,他转过头,便看见一个穿着鲜亮卵色素纱比甲、蜜合色褶裙的小双儿站到了自己面前。这小双儿生得真好看,皮肤白净,眉眼精致,比自己家里的所有堂阿哥都好看。
他不由得睁大了眼睛去瞧。
林念念毫不怯生地冲着周瑜衡绽开一个友好的笑容,奶声奶气却口齿清晰地问:“漂亮弟弟,你叫什么名字呀?我叫林小狼。”说着,他还从自己腰间那个绣着蜜蜂的小荷包里,掏出一大把松子糖,“这个给你吃,可甜了。”这糖还是方才席散前,外祖祖抓了塞给他的,颗颗饱满,裹着糖霜和松子碎。
周瑜衡看着递到眼前的糖,又看看林念念笑得弯弯的眼睛,犹豫了一下,伸出小手接了过来,小声但认真地说:“谢谢......我叫周瑜衡。我祖父说,名字是取自《礼记》的‘衡,平也,所以权物平施也’。”这段话他显然是听大人说了许多遍,一字一字复述得有些板正。说完,才拣了一粒糖放进嘴里,松子的香气混着麦芽糖的甜意在舌尖化开,果然很甜。
“瑜衡?”林念念学着念了一遍,觉得这名字好听,但有点绕口,他更关心别的,“你跟我一起去玩儿吧!”他很自然地伸出手,想去牵周瑜衡。
周瑜衡的小手微微往后缩了一下。
家里教过的,不能随意去碰小双儿和小姑娘的手。
可是......这个叫小狼的阿哥好好看,糖也很甜,而且......是他主动伸手要牵自己的。
还没等他纠结出结果,那只温暖柔软的小手已经握住了他的指尖。周瑜衡耳根有点热,却没挣开,由着林念念牵着他,往那边孩子更多的地方走去。
林念念在林家是掌上明珠,在马家,因着外祖祖和舅爷爷怜惜他自幼失恃,也格外受宠。马家这一辈的孩子们,无论年纪大小,多被大人叮嘱过要照顾好这个表阿弟或表阿哥。因此,看见林念念牵着个生面孔过来,几个年纪稍大的马家孩子都围了过来。
“小狼,你怎么把周家小六牵来了?”这周家的小六和他们这些淘气包可不一样,听说小小年纪就已经开始念书了,也从没和他们一块儿玩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