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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第 5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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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1章:触伤

几日后,日头已经西斜,天色泛着灰蒙蒙的昏黄,林石仓才背着沉甸甸的背篓,踏着暮色回到小河村。

马宁芳早就在院门口张望了好几回,此刻见他身影从村道那头慢慢走近,悬着的心总算落回肚子里,可嘴里却忍不住叨念起来:“怎么捱到这时辰才回来?再晚些,我都要让二桥上山寻人去了!”她边说边快步迎上去,伸手想接过背篓。

“砚台下定不是后日吗?”林石仓侧身避开母亲的手,将背篓卸在院墙根下,拍了拍衣襟上的灰土,“明日晌午后出发也来得及。我遇着两窝黄精和何首乌长得厚实,就多挖了些,这才耽搁了时辰。”

他说着转身往院里走,步子迈得大,带着山林里沾惹的粗粝气息。

马宁芳跟在他身后,秋日最后的余晖斜斜照过来,不偏不倚地钉在他的右腿裤脚上。那里豁开一道寸长的口子,粗砺的布边嚣张地翻卷着,底下,一道暗红色的血痂狰狞地趴在小腿皮肤上,边缘还沾着干涸的泥点和草屑。

“你这腿......”马宁芳心口像被猛地攥紧,失声喊了半句,便再发不出声音。她抢上几步蹲下身,指尖颤抖着伸向那道伤口,可就在即将触碰到那血痂的刹那,眼前却鬼使神差地重叠出另一幅画面。不是伤口,而是几天前从儿子棉袄里掏出的、那些黑硬板结、一捏就碎成渣的“棉花”。

冰冷的、朽烂的触感仿佛隔着时空传到指尖。

攀崖壁,钻灌木,趟溪涧......

这些年他一个人在山里,到底还有多少这样的伤口,是像今日这样,等血液自行凝结了事;还是像那些棉衣一样,被沉默地捂在里头,直到烂掉、冻透?

“轰”的一声,所有强压了几日的酸楚、后怕、心疼,被眼前这枚小小的、带血的“证据”彻底引燃。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眼眶,喉咙里像塞了一大团浸透了醋的棉花,又酸又涩,堵得她眼前发黑,几乎喘不过气。

“就蹭破点皮,早不疼了。”林石仓浑不在意,径自走到水缸边,舀起一瓢清水哗啦啦冲洗手上的泥垢。冰凉的水流过指缝,他舒服地舒了口气,甩甩手直起身,一回头,却见母亲还蹲在原地,仰着脸看他,眼圈通红,嘴唇抿得紧紧的,微微发颤。

林石仓一愣:“娘,这是做甚......”

话没说完,马宁芳突然站起身扑过来,一把抱住他,拳头不轻不重地捶在他后背上,声音里混着哽咽和心疼:“你这死孩子!怎么就......就这么不知道疼惜自个儿呢!”说着竟真的哭出了声,眼泪迅疾地濡湿了他肩头粗布衣裳,“衣裳......穿成......那样不说,受了伤也瞒着......你是要挖我的心肝啊!”

林石仓被母亲这突如其来的崩溃弄得措手不及,心头突突乱跳。他只模糊听见“衣裳”、“受伤”几个字,但母亲哭得如此撕心裂肺,他第一反应便是家里遭了塌天大祸!

他一边笨拙地拍着母亲抖动的后背,一边急声安抚:“娘,别哭,先别哭!到底出什么事了?你定定神,慢慢说!”慌乱中一抬眼,正瞧见弟弟林石桥从后院转出,一见这阵仗,竟也愣在当场,望向自己的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心疼,甚至还有一丝......愧疚?

连二桥都是这副模样!

林石仓心里“咯噔”一下,凉了半截。

他猛地环视院内,只见灶房门口,何丽丽带着两个孩子探出头来,脸上是担忧而非悲戚。

家里人都好好的在眼前......

那......能让母亲和二桥如此反应的,只能是此刻不在家的人!

“是不是砚台出事了?”他一把扶住母亲的肩膀,力道不自觉地有些重,弯下腰紧盯着她泪痕遍布的脸,声音因焦急而发干发紧:“娘,你说啊!是不是砚台在外头出了什么事?受伤了?还是惹上麻烦了?”问完,不等母亲回答,又猛地扭头看向弟弟,眼神锐利如刀,几乎是低吼出来:“二桥,你来说!”

“哥,不是砚台!”林石桥见他越想越偏,忙提高声音打断,“砚台好好的,前日还捎了信回来呢!是......是前几日娘拆改冬衣,把你的旧棉袄棉裤都拆了,结果里头......里头那些棉花全都黑硬板结,不成样子了......”他说着,声音低了下去,抬手抹了把眼角,“娘看了心里难受,这才......”

林石仓怔了怔,随即失笑:“就为这个?”他实在不明白,几件穿旧了的衣裳,怎么就能惹得母亲这样伤心,“旧衣裳不能穿了就拿去生火,今年不是要做新的吗?这也值得哭一场?”

“你还敢说!”马宁芳又气又疼,抬手在他胳膊上结实实地拍了一记,“去前年做冬衣那会儿,我问你衣裳还暖和不,你咋回我的?‘暖和,够穿’!这就是你说的‘够穿’?那棉花都黑成什么样了?板结得一块块的,穿在身上跟挂铁片子似的,你也能睁着眼说暖和?”她越说越激动,眼泪又涌出来,手指戳着他胸口,“冬日山里什么光景?风跟刀子似的刮,雪厚的能埋到人大腿上!你就穿这身进山?怎么没冻死你个不知死活的傻小子!”最后那句狠话脱口而出,可她自己的心像被针扎了似的,疼得一抽。

林石仓被母亲劈头盖脸一顿痛骂,骂得他有些发懵。他眨了眨眼,那双惯常沉稳的瑞凤眼里,难得地浮起一丝属于林念念那个年纪的、纯然的困惑,语气也带着点被冤枉后的委屈:“娘,我真没骗你......是挺暖和的,没觉着多冷。”

他这话,七分是宽慰,三分是经年累月自我催眠后连自己都快信了的“事实”。前些年家里那样难,他是长子,是家里的顶梁柱,自然觉得能省则省,能扛则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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