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6章:猎熊归
冬月的天,亮得晚。
连着四日,马宁芳都是天不亮就醒了。
心里揣着事,睡不踏实。
每早起身第一桩事,不是张罗早饭,而是先到堂屋供桌前,给林二树的牌位恭恭敬敬点上三炷香。青烟袅袅升起,混着陈年木头和香烛特有的气味,她在心里一遍遍默念:“他爹,你在天有灵,定要护着大仓平安......那山里头的黑瞎子,可不是闹着玩的......”
念叨完了,心才稍稍定些,转身去灶房生火。
火光映着她略带倦意的脸,添柴的手却稳当得很。日子总要过,该做的活计一件不能少。
第四日晌午前,院门外远远传来狗叫声。
不是大黄平日看家时那种带着威慑的吠叫,而是短促、欢快的“汪汪”声,间杂着熟悉的、拖着些微喘息的嘤咛。
是小黄和小黑回来了!
马宁芳正在院里翻晒药材,闻声手一抖,几片茯苓滑落在地也顾不得捡,撩起围裙擦了把手就疾步朝院门走去。
心口怦怦直跳,说不清是盼还是怕。
刚拉开院门闩,门就被从外头推开了。
林石仓当先迈进来,肩上扛着个鼓鼓囊囊的大麻袋,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风尘,却眉眼舒展,不见疲惫惊惶。
“回来啦!”马宁芳的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急切,目光像刷子似的,上上下下在儿子身上飞快扫过。
见林石仓衣裳整齐,没见破损,露出的手脸虽有刮擦的细小痕迹,却无甚大伤口。走路也沉稳,不像带伤的样子。
马宁芳提了几天的那口气,终于缓缓吁出一半。
“娘,我回来了。”林石仓放下麻袋,声音带着山间行走后的微哑,却沉稳有力。
他身后,汪猎户、徐猎户,还有汪猎户的儿子汪阿五,也跟着鱼贯而入。每人肩上都扛着或背着大小不等的包裹、麻袋,鼓囊囊、沉甸甸的。
最后进来的是小黄和小黑,两条狗尾巴摇得欢实,只是仔细瞧去,小黄后腿外侧的毛秃了一块,用干净的粗布条裹着;小黑前胸的毛也沾着些已呈褐色的污渍,走路时左前肢微微有些不敢着力。但精神头都还好,进了熟悉的院子,立刻凑到大黄身边互相嗅闻,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亲昵声响。
“可有伤着?”马宁芳已上前两步,手在林石仓胳膊、肩背上迅速按捏了几下,确认着儿子有没有受伤。
林石仓还未及答话,汪猎户已笑着接口,声音洪亮:“嫂子把心放回肚子里!大仓我可是完完整整、一根汗毛不少地给你带回来了!”他虽比马宁芳年长一岁,但因着林二树的关系,一向以“嫂子”相称。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马宁芳连连点头,目光终于从儿子身上移开,落到几人身后那些硕大的麻袋上。麻袋口未曾扎紧,隐约露出里头黑褐粗糙的皮毛和暗红色的肉质。她倒吸一口凉气,“哎呦,这大家伙......真弄下来了?”虽早有预料,亲眼见到这分量,仍是震撼。
“娘,先让师叔他们进屋歇歇脚。”林石仓侧身让路,对母亲道,“再张罗些饭食,我们吃了晌午饭还得赶着往府城去。”
“这么急?”马宁芳眉头微蹙,心疼儿子刚下山又要奔波,“你们刚下山,不如在家歇一晚,缓缓劲儿,明儿天亮了再走。”她又看向汪猎户几人,语气诚挚,“家里有现成的屋子,挤一挤能住得下。这天气,东西也放不坏。”上次林石仓去卖老虎,是因着暑气重,不早早拖去卖了,恐放坏了。但这已经进了冬月,早晚都开始结霜了,那猎物放一两天,坏不了。
汪猎户将肩上沉重的麻袋小心卸在堂屋墙角,搓了搓冻得有些发红的手,笑道:“嫂子的好意心领了。只是那熊掌得趁新鲜赶紧出手,耽搁不得。我们算计着,吃过晌午饭动身,紧赶慢赶,天黑前能到县城,在县里歇一宿。若是明日一早走,必得在府城歇一晚,那客栈的花销可比在县里住两晚还贵哩!”
“正是这个理。”林石仓点头,接过话头对母亲解释,“娘忘了?我上回去卖药材,也是先在县里住了一夜,第二日才去的府城。虽多住一晚,食宿算下来,反倒比直去府城省下不少。”
马宁芳是当家人,哪里不懂这其中算计。只是关心则乱,此刻被点明,也知他们安排得妥当,便不再坚持:“成,那我这就去弄饭,保准让你们吃得饱饱的,好赶路。”说着便转身往灶房去,步履比方才轻快了许多。
林石仓安顿好汪猎户几人在堂屋坐下,提了灶上的开水进来泡茶,还是泡的那天目茶,也没用那小茶杯,只拿了粗陶碗给每人热热的斟上了一碗。
几人端着碗,吹着热气,小口啜饮,冻得有些发僵的手脚渐渐回暖。
林石仓又给自己斟了一碗茶,一口一口的喝完了,才折回灶房。
何丽丽已在灶下烧火,马宁芳正从梁上取下一块风干肉,这还是前几日汪猎户送来的狗獾肉。见儿子进来,马宁芳手上刀工不停,嘴里问道:“你不在堂屋里陪客,来灶房干啥?”
“我是来跟你说一声,这几日给小黄和小黑做些好的,肉和汤水都做些,让它们吃好点。”
“咋特意来说这个?”马宁芳停下了刀,问道,“再说,哪回从山上下来没给它们打牙祭的?”
“小黄和小黑受了些伤。”林石仓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