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0章:冬至
山上的熊患灭了,林石仓上山更勤了。
不仅将夏日里的陷阱重新补了补,还新下了几个套子,每日里忙得很。只是这两回下山,背篓里背的不再是药材,而是满背篓的乌桕果。那乌桕子外面裹着一层厚厚的白蜡,在冬日灰蒙蒙的天光下,像落了一层薄雪。
“这么多?”马宁芳见了,拿了好几个竹匾来将乌桕子摊开在院里晾晒。
“娘,这个榨了油,那棉籽油是不是就不用点了?”林石桥在一旁玩笑道。
“不点了?那丢了不成?”马宁芳一把抓住林石桥的耳朵,顺手一拧,“才过了几天好日子,就心都飞到天上去啦?”
“娘娘娘,疼疼疼......”林石桥顺着马宁芳的力道弯着身子,“我没说扔啊!等过年时,给阿丽娘家捎去。”
“你这孩子......”马宁芳松了手,斜着眼睛看他,“抠死你算了!什么不要的都往你岳丈家拿,就不能送些实在东西去?”
“娘,不是我总拿贱货去岳丈家。实在是我岳丈家里虽穷,但他们要脸面得很,不肯受我接济。我也只能拿些实用又不贵重的去,他们才肯收。”林石桥揉着被揪红的耳朵,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当年结亲时也是打探过这一家子的脾性,马宁芳自然也晓得此事,也只能作罢,随他去了。
转眼就是冬至这日,天刚蒙蒙亮,纷纷扬扬的雪粒子便落了下来。
林石仓推开房门,一股清冽的寒气扑面而来。院里那棵老枣树的枝桠上,已积了薄薄一层白。他哈出一口白气,眯眼望了望天色,转身回屋又加了件衣裳才出门。
灶房里,何丽丽正蹲在灶膛前添柴,火光映得她脸颊红扑扑的。今儿是她的生日,她自己却像忘了这回事似的,只埋头忙活。
马宁芳从外头提了桶水进来,搁在灶边,看了儿媳一眼,嘴角弯了弯,没说什么。灶台上,一口大锅已经烧上了水,热气腾腾地往上冒。
“娘,这水烧好了,要我去喊堂哥堂嫂他们么?”何丽丽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话音刚落,院门外便传来人声。
“婶子在家没?”
马宁芳探头一看,笑了:“说曹操曹操到。”
“大田哥和柱子哥来了,快进屋暖暖。”何丽丽迎出去,“嫂子呢?”
“在后头呢!”林石田抖了抖蓑衣上的雪,咧嘴笑道。
说话间,林石仓和林石桥也从后院过来了。林石仓肩上扛着一条长凳,林石桥手里提着一把磨得锃亮的杀羊刀,刀锋在雪光里泛着冷冷的白。
“人都齐了?”林石仓将长凳在院中放下,抬头望了望天,“这雪下得正好,杀羊不招苍蝇。”
“就等你这话呢!”林石田撸起袖子,上前帮忙摆弄那条长凳。
这时,院门外又传来一阵热闹的脚步声和说笑声。马春花、林景平、安灵儿带着一串孩子,踩着积雪,嘻嘻哈哈地涌了进来。林景安、林景礼、林景义三个半大小子跑在最前头,马春花、林景平和安灵儿怀里各抱着一个沉甸甸的包袱。
“哎哟我的老天!”马宁芳一见那几大包,就知道是给家里做的衣裳,赶紧迎上去,“这么快就做好了?”
“幸不辱命。”安灵儿将包袱递过去,笑道,“这回的披风不过是缝制和镶边的活计,自然快些。也就小狼的那条裙子要绣花,费了些神。”
马宁芳接过包袱,也不急着看,先招呼安灵儿和马春花:“快进屋暖和暖和,外头冷!”
何丽丽已经端了茶出来,黑陶碗里热气腾腾,飘着姜片的辛香:“快尝尝,今早刚煮的姜茶,这时节喝最好不过了。”
马春花接过一碗,抿了一口,热气从喉咙直暖到胃里,不由赞道:“可不是,喝一碗能暖和到心坎里。”
安灵儿也接过一碗,双手捧着,小口小口地啜饮,脸上泛起满足的红晕。
孩子们却不进屋,一个个挤在堂屋门口,伸长了脖子往院里张望。林念念和林景行挤在最前头,后头是林景安几个,连林宝丫也扶着门框,探出小脑袋,好奇地看着院子里的大人们忙活。
院里,杀羊的阵仗已经摆开。
林石仓和林石桥将那只肥羊从羊圈里牵出来。羊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咩咩叫着,四蹄蹬地不肯走。
林石仓也不急,只轻轻拍了拍它的背,嘴里念叨着:“乖,就一下,不疼。”
林石田在一旁听了,笑骂道:“大仓你这哄孩子的口吻,它能听懂才怪。”
“听不懂才好。”林石仓也笑了,“真听懂了,那不是成精了嘛!那可舍不得杀了,只怕得供起来才好呢!”
几个孩子被这话逗得咯咯直笑,林景行更是笑得直拍大腿。
羊被牵到长凳边捆好,林石仓和林石桥一左一右按住,林石田上前,一手扳住羊头,一手接过林石柱递来的杀羊刀。
那刀在雪光里一闪——
林念念“呀”了一声,赶紧捂住眼睛,却又忍不住从指缝里偷看。
刀锋划过,鲜血涌出,林石柱早已备好的木盆接了个正着。羊挣扎了几下,渐渐没了动静。
“好了。”林石田放下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剥皮石仓来,得仔细些别弄坏了皮子。”
林石仓点点头,从腰间解下一把小刀,从羊脖颈处的切口开始,小心翼翼地将皮与肉分离,动作极稳,像在做一件精细的活计。
“大仓这手艺,是越发好了。”林石田看着林石仓手底下一寸寸剥离的羊皮,皮面完整,几乎没有多余的刀口,不由赞道。
“跟师叔他们练出来的。”林石仓头也不抬,手上不停。
几个孩子看得目不转睛,林景安胆子大些,往前凑了凑,被马春花一把拽回来:“才穿的新衣裳,仔细血溅你身上!”
林景安嘿嘿笑着退后两步,却不走远,依旧伸长脖子看。
羊皮完整地剥下时,院里响起一阵小小的欢呼。林景行拍着手喊:“伯伯厉害!伯伯厉害!”
林石仓回头冲他笑了笑,又转回去继续忙活。
接下来是开膛的活计,只见他用小刀顺着羊腹中线轻轻划开,小心翼翼地将心、肝、肺等一一取出,放在旁边的木盆里。林石桥则在一旁打下手,等盆装满,就端到一旁,准备清洗。
“羊杂今儿晌午就煮了吃。”马宁芳不知何时站到门口,扬声嘱咐,“洗干净些,别留怪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