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0章：屋场
冬日的天黑得早，酉时刚过，暮色就已漫进了院子。堂屋里火盆燃着，炭火烧得通红。一家子围坐在火盆边，各干各的。马宁芳正坐在火盆边绩线，手里的麻线搓得又细又匀，林念念和林景行则在一旁玩着双陆。
“哥，”林石桥忽然开口，“你想好要多大的屋场没？”
林石仓先愣了愣，随后想了想，伸出一根手指：“一亩。”
“一亩？”林石桥眼睛瞪大了一圈，“咱们如今的宅基已有了半亩地，再加一亩，连起来多大啦！”
马宁芳道：“一亩是大了些。”
正在灯下看书的林石砚听见了，也放下书看过来。
林石仓却掰起手指头数起来：“你们看啊，如今家里牛羊都有，二桥不是一直说想把牛羊分开养么？一个棚里挤着，味儿大不说，万一有个病，也容易沾染。”
林石桥最是心疼家里的牛，但还是迟疑着道：“可......多建一个牛棚，也要不了那么大地儿啊！”
“还有小狼那些兔子，大大小小的加起来有二十来只了。”林石仓又数了一根手指，“夏天生的那窝也长得半大了，前阵子不是让景平帮着找找有没有白兔子卖么？若是找着了，过完年也该配种了。到时候兔子一多，养在前院味儿也太大了些。”
“那倒是。”林石桥挠挠头，“兔子太能生了，我上月才刚给它们编了新笼子，现在又有些住不下了。”
“还有，我还想在西边开道门，以后从山上下来，直接从侧门就能进家门。”林石仓又接着道，“也省得每回背东西回家，都要偷偷摸摸的防着人。”
“大仓说的也是。”马宁芳在一旁听着，手里的线不停，“当年你师公就是看中这里离山近，来往没什么人，才找这里修了房子。谁曾想对面住了钱家人，他那媳妇、老娘都是碎嘴子，每天到处嚷嚷，我们倒成贼了。”
这时，林石砚突然开口道：“大哥，既然要呈报开荒，不如多开几亩。”
“多开几亩？”林石桥不解地问，“多开几亩做甚？今年家里已经开了十亩地了。”
“是啊，砚台。”林石仓也看向弟弟，“多开几亩，明年我和你二哥可种不过来。”
“不是开平地。”林石砚摇摇头，“我的意思是，开两三亩山地。”
“开山地？”林石桥更糊涂了，“你想拿来种啥呀？”
林石砚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踌躇了半晌，才开口：“我想着......”他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开两亩山地，种桑树。”
“种桑树？”林石仓愣了愣。
“嗯。”林石砚点点头，“我辞工前去了趟赵家，赵叔叔听说我要回家读书，说......说要给婉君陪嫁一台腰机。我想着，家里如今的桑树都卖给大伯家了，贸然说不卖了也不好。不如重新种两亩，将来婉君来了，也能养蚕织布。”
他想起那日去赵家说要回家读书的事，赵叔叔听了，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对他说：“读书是好事。婉君这边，我给她陪嫁一台腰机。她手巧，以后织布也能补贴些家用。”他当时听了，心里是又暖又酸。他知道，赵叔叔这是担心婉君跟着自己吃苦。乡下人家，读书人没有进项，全靠家里兄弟供养。虽说大哥愿意供他，可到底......到底婉君嫁过来，总不能让人家跟着受穷。织布嘛，总是比种地轻松些，也比种地挣钱。若是婉君能织布，就只用待在屋里，风吹不着雨淋不着。
他前两日没说这事，也是心里矛盾得很。家里阿娘年纪大了，大嫂去世后，许多活计都落在了二嫂身上，他也是看在眼里的。如今......如今自己的夫郎还未嫁进来，他就帮着躲避重活儿，总也是过意不去的。
林石仓听完，也沉默了。
他心里明白，砚台说的这些，都是为了那个还没过门的弟夫郎。赵家陪嫁织机，是怕女儿吃苦；弟弟要种桑树，也是怕弟夫郎没个营生，要下地干活。
只是......这事儿总归是亏着二弟妹了。
林石仓这里还没捋清楚情绪，林石桥却笑着问道：“我未来弟夫郎还会织布啊？”
林石砚知道这时二哥给自己台阶，眼里带着感激道：“不仅会织布，还会养蚕呢！”
“那敢情好！”林石桥一拍大腿，“往后家里就有织布的了，咱们穿的布料，不用去外面买了！”
马宁芳瞪了他一眼：“说的什么话？那是人家的嫁妆，还能白给你穿？”这话不假，姑娘和双儿陪嫁的织机和养蚕手艺，那都是他们的私产，夫家若是随意讨要，那是要被戳脊梁骨的。
林石桥嘿嘿笑了两声，挠挠头。
林石砚却道：“娘，赵叔叔当日说了，婉君织的布，是补贴家用的。往后家里用也成，拿去卖也成，总是个进项。”
林石砚未过门的夫郎是镇上的双儿，娇贵些是有的。就像安灵儿一般，郑小慧和马春花也没让她下地干活，除了做绣活儿，左不过是在家里带带孩子、做做饭。马宁芳也知道小儿子这么说，不过是不好意思白吃白用家里的，于是便没再说什么。
林石桥却忽然想起什么：“那明年种桑树也来不及啊？”
“这个倒不急，等将房子修好了再说。”林石砚道，“养蚕得有蚕房，如今家里可没地方。等明年桑树种下，后年正好养蚕。”
“后年？”林石桥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后年恐怕也养不了！”
林石砚被他笑得一愣：“啊？为什么？”
林石桥笑得直拍大腿：“咱家的大秀才，你不知道桑树种下去，少说也得三年才能采叶么？”
林石砚脸上的表情僵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然后，脸慢慢红了。
马宁芳也笑道：“哎呦，砚台你真是......我们家种了这么些年的桑树，你......哈哈哈！”
林石仓听见这话，也勾起了嘴角，偷偷笑了笑。
林石砚被阿娘和哥哥们笑得耳根发热，小声辩解了一句：“我懂事以来，家里的那亩桑树地就在了。我哪里晓得还要三年才能采叶啊......”那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林念念听见他们笑，从棋盘上抬起头，也好奇地问：“爹爹，那桑树要三年才能长叶子呀？”
众人听了，又是一阵笑。
待众人笑声渐歇，林石仓倒是认真想了想：“其实也不用三年。”他看向林石桥，“二桥，你前阵子不是还说家里的桑树长得太密了？”
“确实。”林石桥点点头，“好些小树又细又矮的，挤在大树底下，长得不好。”
林石仓道：“那就把那些小树移出来，养上一年，后年就能采叶。”
“大哥说得是！”林石桥眼睛一亮，“我原是留着等老树不产叶了，换上那些小树的。既然要开新地，移过去正合适。”他顿了顿，又道，“若是树种不够，大伯家的桑田里也有不少小树苗。到时候匀一些来种，也成。”
林石砚听着，心里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他看向大哥和二哥，眼里带着感激。
“那这事儿就这么定了。”林石仓道，“明儿去七叔公家，先问问那块地和山地的事儿。若是没人的，后日就去县里办由帖。”
林石桥又问：“那上次说的砍树的事情，要一起问问么？”
林石仓想了想，摇摇头：“还是先不问了。等小溪村那边的价钱定下来再说。万一那边木料便宜，咱们就在那边买，省得砍了树要放两年，还倒欠族里人情。”
林石桥点点头，道：“成！明儿我就托人给阿丽娘家捎信，问问他们那儿的木料怎么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