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雪糕。”他轻轻喊。

“嗯？”

朗白的手正顺着垂下的床单慢慢往上爬，他看着朦胧黑暗里方林逸那张脸，抖抖耳朵。

“你说的那句‘你想变成人了’是什么意思？”方林逸问，“兽人……不是自己变成人的吗？”

朗白轻轻摇摇头，意识到方林逸可能看不见，开口：“不是。”

方林逸疑惑：“那是什么？”

朗白看着方林逸嘴角那颗小痣，思考了一会儿，想到自己决定变成人的原因。

“变成人……是因为有想变成人的想法，才会变的。”

“如果没有想法呢？”

朗白轻声回：“那就不会变。”

方林逸仔细消化朗白的意思，心里涌起点他说不清的感受。

他原先以为兽人变成人是随时随地的事情，但按照朗白的话来说，如果没有遇见他，他或许会一直在雪山当一只小狼。但因为他，朗白选择变成人类千里迢迢来到对他而言完全陌生的世界。

这并不是件简单的事情。

相反，非常危险。

方林逸心情复杂，沉吟一瞬：“你不害怕吗？”

朗白又往方林逸的床边靠了靠，他喜欢闻方林逸的味道。

“有一点。”他说，“但我更想见你。”

“……如果见不到我呢？”

只靠气味从云雪岭那么远的地方来找一个人，这件事情的难度不亚于大海捞针。

朗白没有想那么多：“我会找到你的。”

方林逸不说话了。

这只小狼的逻辑一直都很简单，因为想见，所以就来了。因为想，所以就做了。其实世界上很多事情都是这样，但能做到的人少之又少。

房间里安静下来，两个人谁也没有再说话。

过了会儿，朗白轻轻打了个喷嚏。

朗白今天当了一天模特，吃辣又喝酒，现在还在他身边打地铺。

黑夜会放大人的情绪，方林逸想。

其实一起睡也没什么，他大学的时候和向邈出去玩，订不到双人床的时候两个人也经常挤在一张床上。

小雪糕感冒了可就不好了。

方林逸挣扎一阵，最后他轻轻拍了下被子，对朗白说：“上来。”

朗白耳朵直直竖起，惊喜地看向方林逸，以最快的速度钻进了被窝里。

很暖和。

他轻轻拥着方林逸，手搭在他的腰上，整个人以一种半包围的姿势将方林逸拥进怀里。

方林逸把他的手扒拉开一些，不自然地转过身，和他面对面。

“别乱动。”他说，“待一会儿就去你的房间睡觉。”

朗白嘴上乖乖应着，看见面前方林逸的脸，嘴角微微勾起，尾巴在被子里又缠上了方林逸的腿。

过了会儿，方林逸说：“小雪糕，你想成为模特吗？”

朗白有点疑惑：“我已经在当了。”

方林逸摇摇头：“我是说之后。”

朗白：“你想让我当吗？”

方林逸：“不是我想不想，而是你想不想。”

朗白安静一会儿，给出答案：“方林逸，人类的世界很复杂，”他说。“我知道的所有东西都是你告诉我的。如果你觉得合适，我就去当。”

他低下头，目光认真地看向方林逸：“模特会挣很多钱吗？”

方林逸想起白天朗白的表现，“嗯。”

“你的话，会挣很多钱。”

朗白听起来很高兴：“那我想，我要给你挣很多钱。”

他说：“你会陪我吗？”

方林逸被他的逻辑搞得有点想笑，但想到朗白这么做的原因，心里又有点发酸：“不一定，”他顿顿：“我不一定都会陪着你。”

这种类似的问题他们之前讨论过，可这次朗白给了不同的答案：

“我知道了。”他说。“那我会好好工作的，就算你不在。”

方林逸心里一震，抬眼又仔细看向面前的朗白。

光线很昏暗，他只能看到黑暗里一片模糊的轮廓，看不清朗白的表情。

于是他转了话题：“挣钱可没有那么容易。”他说，又往朗白那边侧了侧，像是两个还没有入社会的学生在宿舍床上谈理想：“如果你挣了很多钱，想去做什么？”

朗白秒答：“都给你。”

方林逸轻笑：“不用给我，我问的是你想做什么？”

朗白看见黑暗中方林逸的笑，眼睛也不自觉跟着弯了起来。

他在手机上看到过类似的问题，一个人发帖子说自己中了好多钱，底下全是五花八门的想法。

于是他认真想了想：“在你的房子旁边买一个大房子。”

“……为什么？”方林逸好奇了，他从来没想过朗白挣到钱之后第一个想法竟然是买房子。

朗白的动机却很简单：“你说要我成长起来，但我不想离开你。如果你以后不想和我住在一起了，我就买离你最近的房子。”他说。“这样我就可以天天看见你。”

多简单的答案，没有任何的拐弯抹角。

就像那一块五毛钱。

热烈又纯粹，简单又直白。

方林逸睫毛颤了颤，抓紧了被角：“……没有不想和你住在一起。”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得可以感受到对方呼吸的温度。

方林逸心脏跳了两下，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他声音放得很轻。

“这个房子太大了，”他说。

真的很大，一个人住的时候需要用电视的噪音来填满，需要很多大件的家具来填满，需要很多的灰尘去填满。

方林逸想了下没有朗白的房子，心里莫名空了一块儿。就像他那天以为朗白回云雪岭的时候，黑夜和时间的限度被无限拉长，变得无穷无尽起来，而他变成了这栋房子里最微不足道的一粒灰尘。

这粒灰尘飘在空中，在这栋大房子里却没有任何可以落脚的地方。

一种极其隐晦的感情从他心底冒出来，他又看向那团模糊的黑影。

借着从窗户外透出的一点光亮，方林逸终于在微弱的光线中窥见了朗白的眼睛。

湛蓝色的眼睛，亮闪闪的眼睛，只有他一个人的眼睛。

“一个人住很没意思。”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