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下的阿纳生带着碎牙,面容狰狞又疯狂,分明一字未言,却尽显嘲意。
凤行止倏而掀起眼皮,果见巨笼中的谢砡在方才的几息里,已趔趄地靠到了巨笼边。
触碰到冰冷铁丝的一刹,谢砡一直冷静的脑中“嗡”得发出一声鸣响,他意识到什么,撑身远离了铁丝。
过去的痕迹在他心底扎下了刺,连带着昨日那一出闹剧,将一波未定的理智打出裂缝。
这里的巨笼,和斗兽场中关押他的铁笼太像了。
他知道,倘若放任自己靠上去,等待他的,只会是再一次的黑暗。
【在天朝,像陈山客栈前那样的妇人,有很多。】
天朝……是什么样子?
谢砡撑着身体,渐渐无神的眼神扫过台下的面孔。
以阿纳生为首的人对他露出讽笑,普通的百姓露出恐惧,还有一些,露出了他有些看不懂的神色。
那些人好像在害怕,看向他慢慢流干的血,脸上没有笑意。
恍惚间,他的眼前似乎出现了一副场景。
那是他唯一一次逃离出斗兽场。
他撞断了肩膀,从草间的破门中爬出,穿过一条道走到黑的廊间。
不属于“表演时间”的斗兽场,似乎只有无休止的黑暗。
没有烛。
没有声音。
没有人。
谢砡爬了很久,瘦削的指腹尽数磨破,到最后,长长的廊间被拖拽出一条红色的血痕,像蜿蜒的血管,眼前才出现了一丝薄光。
有人声传来,将他围聚成一团,一根拐杖落到他的眼前,苍老的问候落下。
“小娃娃,这是怎么了?”
再后来,他看见了此生难忘的一幕。
那拐杖的主人和过往中无数次咒骂大叫的面孔重合——他有着一双浑浊的双眼、沟壑的面孔、满头的白发和咳嗽的身体。
那是斗兽场中坐在第一排,无时无刻不表现得痴狂的白胡老者。
可脱离斗兽场后,他的面容只剩下了慈祥和担忧。
……是了。
是担忧。
大昇巨笼。
回忆戛然而止,谢砡看着那部分百姓,想起了那一直找不到的措辞。
那很像悲伤,又像害怕的神情,叫担忧。
对一条陌生性命的担忧。
他仰起头,修长的脖颈勾出一条弧度,望向天边,趔趄了一步。
那张相同面孔的白胡老者,打破了他原本心存的幻想,告诉他,这个斗兽场外的世界亦不是真实,他们是不幸被选中的出头者,是随时可能被控制的、没有灵魂的朽木。
只是这一刻,谢砡的眼神晃动,忽然在脑中生出一个念想。
如果朽木有着感情,那他们,还会只是朽木吗?
“哐——”脚下倏而脱力,过多的失血让谢砡再次趔趄,狠狠撞到了巨笼。
他的喉结滚动,白皙的脖颈青筋跃动,低沉喘息。
“看罢,看罢!你们天朝要完了!”阿纳生见此情形发了疯地狂笑起来。
沈怯着急地望着这一幕,身侧,凤行止的气压已经降至了冰点。
手背绷出一片筋络,男人紧紧盯着谢砡的面孔。模糊间,大脑又一次闪过刺痛,这是这些年来从未有过的体会,巨笼中的谢砡强撑着站起,再颓然脱力。
他的脸色苍白,冷汗涔涔,素来平静的瞳孔也逐渐失焦。手腕上的血迹将他的白衣染红,衬得他愈发暗淡。
脊背硌上冰凉的巨笼,谢砡想要退离,却没有了任何力气。
清醒一点……
他看着台下的百姓,眼前似乎浮现出了陈山客栈的那个妇人。
……什么是战争?
什么是十三年的战争?
什么是有“很多那样的人”的战争?
身体在透支,复生在缓慢地苏醒。
他的手骨攥紧,万千问话一同袭来,恍惚里,谢砡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他实在太过虚弱,下意识地抵上额前,指尖却无意中蹭到了什么物件。
微微一愣,意识到是那红色的流苏耳坠。
这耳坠自谢砡有记忆起,便一直陪伴在他的身边。
于某一天起,谢砡曾忽然在脑中浮现出它的名字。
它叫丹玄。
丹山之丹,玄黄之玄。
原本捂住腕口的血在此刻汹涌流出,少年的意识极快地丧失。
就在他徘徊于丹玄的流苏时,眼前晃过一道人影,人影的尽头,正是凤行止站起的身体。
男人一身飞鱼服,面容冷峻,凤眼狭长,眼底惯有的那股笑意全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到颤抖的理智。
他的喉结在这时滚动。
“谢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