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迷前的记忆传到脑中,谢砡蹙起眉,仿佛又想起那阵苦味,身体细微地动了动,一股厚重的压力旋即而来。
只见他的身上纷繁杂乱,不知被盖上了多少件床被,成群结队,发沉发重,睡梦中的那座“白山”,似就是由此堆砌。
谢砡的面上空白了一瞬,恰此时,外方传来声响,沈怯的面孔浮现到眼前。
“谢郎君,您醒了……!”
少年人脸上先是惊喜,立刻掺杂出愧疚,端着一碗药跑上前。
“您昏睡了一夜,这是大人吩咐的,让我等醒来给您。”
沈怯说着,恭恭敬敬地上前,将药递过去。
空气中静默几息,却迟迟不见谢砡接过,他的心中为难,唯恐对方还在生自己的气,又等候片刻,才鼓足勇气。
“前日将郎君锁在屋中是我之过,郎君是拯救天朝的功臣,我理当任您处置,只望您先将这药喝下去,在此之后,是杀是罚,只愿您解忧。”
这句话落下,他的手开始细微发抖,头低得更低,然而面前依旧无人应答。
终于,床侧传来道干涩哑声。
“掀开。”
“啊?”沈怯迷茫。
抬起头,正见谢砡面无表情地望着他。
“床褥,掀开。”
沈怯望向男子身上的棉被,忙反应过来,将其搬走。
重物消失,谢砡终于喘上了醒后的第一口气。
沈怯似有些报赧:“合嘉馆的医师来看过,先前给郎君喂的药生热出汗,需要多盖些床被,我便将三间卧房的床褥全搬来了。”
他这样说着,边拿药边启唇:“夜半的时候大人又给您喂了一次药,现下这方是除燥的,郎君服下,身上的副作用就会好些了。”
夜半的时候又喂了一次药……
谢砡撑着床榻坐起,掀起眼皮,须臾后接过。
……这位天朝的指挥使,怎会突然这般好心。
喉间滚动,随着瓷碗见底,心口的灼热果然消散不少,只是左眼依旧灼得厉害。
他忍不住再次按压上去:“凤行止呢。”
沈怯接回碗,闻言声音有些兴奋:“大人去见天子了,等他回来,天朝就有救了。”
他说着不由笑了起来,眼底泪光闪动,偷偷转过去抹了一把,谢砡下了床,迟缓走到窗边,胸口却总有一股闷意。
窗外波云诡谲,雪有些诡异地停了。
等凤行止从皇城回来,他便应当也能离开此地。
禽鸟自天边飞过,带动一片浮云,这大昇似乎随处可见飞禽,鸣叫之声不绝于耳,沈怯在后方小心压抑着情绪。
“你在哭吗。”谢砡忽然开口。
沈怯一僵,面上满是赧红,“没有……”
谢砡却望着窗外,像在走神,无波无澜的面孔不见神色。
只是缄默许久后,他再次张唇,这一次说出的却是另一问话。
“如果没有援兵,天朝会怎么样。”
男子的声音干净平和,沈怯想到这一可能,整个人缓缓定住。
“没有援兵,我们的家园会全都毁灭……天子会被俘虏,百姓会被当做流工,更有甚者,连活都活不下去——那个时候,死的恐怕就不只有一个孩子了。”
随着沈怯的声音越来越低,谢砡的左眼也更灼,隐约有恍惚的架势。
家园、死亡。
沉黑的眼瞳晃了一瞬,他凑近窗口,想去汲取一些空气,胸口闷意反愈加严重。
忽而间,眼前出现了一个人。
随着距离的靠近,连带着身后的沈怯也看见了。他蓦地面色舒朗,将屋门大开,“是大人回来了!”
谢砡撑在窗沿上,抚着沉闷的胸口。
凤行止的面孔逐渐清晰,最终停在了二人的面前。
沈怯心中太过激动,跃动着上前去问凤行止,从巍巍皇宫到天子威仪,以往的胆怯全都短暂消失。
谢砡却发觉了几分不对。
士禽礼胜,男人身上的气息反比昏迷前还要沉重,一双丹凤眼睥睨而下,裹着外方风雪的阴寒。
“沈怯。”忽然,他冷声。
那叽叽喳喳的少年郎一顿,听出谢砡声音中的严肃,蓦地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大人,昇国同意派援了吗?”
这句话落下,外方正刮来一阵短风,将室内的温度卷走。
凤行止的视线扫过去,几息后,薄唇吐息,却不是答案。
“备车。”
沈怯一愣,仿佛意识到什么,心口直跳,“大人——”
话音未落,一个眼神打了过去,他当即被骇得一个哆嗦,出了屋门。
阻隔消散,房屋之中,一时便只剩下凤谢二人。
谢砡沉黑的瞳孔望向他,与沈怯一样,他的心中也浮现出一抹猜疑。
胎记包围的左眼被揉得有些红,凤行止看着他的眼睛,他也看着他的瞳孔。
终于,屋中香烛拦腰断裂,打破了凝滞的沉寂,面前的男人勾起了唇角,向着他一步一步而来。
沉哑的嗓音落下。
“谢郎君,凤某恐怕,暂时不能放你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