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人端收回了视线。

“是。”

他们，确实应当快回来了。

……

异国大昇，飞禽鹰鸟。

凤行止的这句话落下，谢砡顷刻意识到了什么。

“你……”

马车正遇到颠簸，不轻不重地晃了一下，不必说完，对方便知他心中所想，这位天朝的指挥使凤眼微眯，凑近几分。

“他是天朝的储君，即便是死，也当为天朝而死。”

马车中因这话而凝滞。

倘若被他人泄露，凤行止前脚刚至京都，后脚恐怕就要被斩首示众，偏偏对方毫无所惧，就这么直白地在谢砡面前说了出来。

他竟是想遵从百里祈的话，让天朝太子，亲自去喂那禽鸟。

至此，凤行止在谢砡面前的形象完全变化。

空气一时无声，却也是凤行止先打破静默。

他薄唇微勾，笑了笑，凑到谢砡的眼边。

“怎么有些红？”

谢砡还沉浸于他方才的荒唐言语之中，下意识退让，一根指节却已伸过来，眼前出现模糊，他立时眯眼，挡住对方靠近的动作。

男人调笑的视线和自己对上，谢砡后知后觉意识到他在说什么，身形稍滞，方发觉不知何时，自己的左眼已没了那灼热感，胸口的闷意也消失。

他微微蹙了蹙眉，觉得有几分说不出的怪异，凤行止已兀自靠回了另一头。

马车疾行，一路奔波，此去比来时更赶，借着飞雪停歇，一路几乎没有停下过，直到第六日真的步入天朝地界，那天空的雪才再次下起。

稍作歇息时，谢砡望向落下的雪花，沉黑的眼瞳动了动，拉开了车帘。

彼时沈怯冻得两颊绯红，哆嗦地在挡风棚下搓手，乍一看谢砡出来，忙催着人回去。

“谢郎君，还未到驿站，你下来得早了……”

谢砡修养了六日，身体仍未恢复，却总算能够自行行走，他的视线落到沈怯身上，平淡张唇：“进去。”

沈怯一愣，一时没有意识到他在说什么，眼前之人却已经坐上了舆座，苍白的手骨抚摸上马匹的鬃毛。

他当即出声：“郎君，使不得，您这样的身子，您……我……”

少年人急得满脸通红，手舞足蹈，就差直接将谢砡抬回车中了，后者却依旧不为所动，只吐出几字。

“你生病了。”

沈怯立时顿住，某一刻里，他黄褐色的瞳孔细微地晃动，仅一瞬的功夫，又回过神。

车内传来动静，沈怯还想说的话僵在半空，缩着脖子望过去。

凤行止似刚刚睡醒，狭长的凤眼稍动，眼神扫过二人，最终停在谢砡的身上。

后者却在此时手上生力，将还在愣神的沈怯推进了车帘，转而扬起马鞭。

车辆疾行的一刻，凤行止尚半站起身，冷不防被甩了一道，身形并未有大动，乌纱帽却严严实实地歪了半边。

他当即眯起眼睛，视线所及之处，谢砡一身白衣，瘦削的手骨牢牢地握在缰绳之上，看都没有看他一眼。

故意的吗……

喉间生出一声低笑，凤行止将乌纱帽放下，一个屈膝，谢砡的身侧便多了一道沉压之气。

“京城护国公府里的老护国公也姓沈，其一生骁勇善战，生下一个儿子，借姓取字为怯，只望他英勇无双……却没想到单单应了后面一个字。”

风雪中，谢砡的视线稍暗。

自从进入天朝地界后，愈是向京都，路上的流民也愈多。

凤行止便抬起下颌继续道：“沈怯生下来便体弱多病，老国公死后，他的母亲江氏励志将他抚养成才——此番前行，就是她特意挑选的历练。”

凉风骤雪里，谢砡赶着马，认真避开前方险路，声音沙哑冷淡。

“历练需得徐徐图之。”

凤行止的唇角一勾，转而侧首。

短短半柱香，谢砡的脸色已比方才难看许多，几日来好不容易养出来的血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病态的白。

他的视线沉了沉，冷风里，心口无端的躁动又起，“谢郎君倒是关心他。”

谢砡神色不变，未再说话。

凤行止静默须臾，又凑近了些，眉眼正盯着他的耳下。那耳坠随风晃动，在士禽礼前，凤行止只当它是双普通的配饰，直至如今，他盯着它的视线变得深沉探究，“你当日用的是什么功法？”

他已决心让太子闻人端亲自去换援兵，可倘若大昇天子仍不守承诺，届时兵戎相见，或许谢砡，还能力挽狂澜。

这便是欲图留下对方的理由。

风雪里，丹玄平淡无光，静静地挂在下方。

谢砡早便清楚对方会问出这句话，面色不变，“不知道。”

寒风侵扰间，喉间微微发痒。

凤行止唇角又勾起两分。

看来是不愿意说。

男人凤目里散出危险而凝滞的光芒，还要再出言，冷不防扫了一眼谢砡的面孔，眼前之人被风雪吹得鼻尖微红，脸色淡淡，额角发丝吹动，手骨上也显露出了经脉。

病骨临风，却仍要去折腾这副破身子。

鬼使神差地，到喉间的话顿住，凤行止扬了扬下巴，再回过神，已经伸手一把握住了他的腕骨。

“回去。”命令式的声音落下来。

至此，谢砡始终平淡的面上细微迟疑，凤行止却已不等他回应，单手勾住他的腰身，脚下生力。

长风破空，面上飞雪。

一瞬间的前后颠转，谢砡人便已经出现在了车帘内。

“驾！”外头发出一道中气十足的男声，那不可一世的天朝指挥使，竟亲自驾起了马。

这系列的动作行云流水，快得连谢砡都没有反应过来，在帘中沉默两息后，方缓慢动了下指尖。

……凤行止，在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