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朝是他出了这斗兽场后遇到的插曲,意识尚未清楚前,他跟随来到了京城,意识清楚后,谢砡却仍未生出撒手不管的念头。
天朝这两个字似有一种魔力,让他望向此间的每个人时,都生出一种想要守护的欲望,一种甚至能将“它”都暂且搁置的欲望。
指节压紧几分,凤行止已从身边经过,径直来到一名病患的身前。
那位被观察的患者年到花甲,有一头半白的头发,胸口的衣物大开着,气若游丝。随着凤行止一步步探上他的身体,他缓慢睁开眼睛,“凤大人……?”
这名患者不是他人,正是京都中被传染的百姓,陈喜年。
陈喜年发着烧,额头却不怎么热,反倒是胸膛滚烫,他的意识模糊,呼吸只闻出不闻进,显得格外困难。
身侧,另一名年青些的男子微弱地睁开眼睛,在看见凤行止的举措后,着急地张口。
“他、他没死,不要将他扔出去……”
谢砡的视线移过去,这男子似乎听觉受损,将凤行止当作了定期清理尸身的官差。
屋中陆续有人苏醒,将那份沉寂打散,终于,他抬步,沙哑出声。
“我们是来救你们的。”
男子闻言蓦地愣住,眼底露出不可置信,又片刻,他眼角挤出了眼泪,竟一把抓住了谢砡的手。
“当初,殿下说暂将我们送出去,会找人来看我们,果然……果然有人来了。”
男人的手粗糙无力,谢砡有一瞬的怔愣,那头的凤行止已侧首,视线落到二人的动作:“烧些水来。”
这是在对谢砡说。
少年眸色微暗,未曾回应,只将手抽了回去。
随着柴火被点燃,草棚中传来丝缕的温暖。
热水下肚,陈喜年的脸色好了一些,凤行止顺势将其衣物掀开,“高热不退,胸口滚烫,腰腹、腹股沟深色紫纹,指尖耳垂发绀。”
差役快速记录着病状,谢砡将此映入眼中,视线移到剩余的数百人身上,转而弯腰打开面前男人的衣物。
只是指尖尚未碰上,凤行止便再次冷着脸转首。
“这里有疫民八百三十七人,人人都要喝水吃药,这些,便都劳烦谢郎君了。”
谢砡眯起了眼睛。眼前的男人像是察觉不对,虚弱讪笑,“谢谢大人,您去忙吧……”
他张着唇,还想多说一句感谢的话,二者中间已横添上了一张阴鸷的面容。
与谢砡的冷淡不同,凤行止的身上有着若有若无的沉压之气,极具攻击性和锐利,让空气都变得凝滞。
男子立时闭上了嘴。
谢砡大抵说不清凤行止想要做什么,亦无那么多精力去理会,依言转身,回到柴火边。
两个时辰的光景过去,一众的疫民终于被记录完毕,等几人将症状传到城墙之上时,已经到了晚间。
江见月照例分食着粥,这一次谢砡却没有接过。寒风之中,拒马边缘,谢砡在前,凤行止在后,二人各怀心事,面色不明。
一炷香后,辘轳木架再次传来动静,新的药方出现在筐中。
京城医师快速翻阅卷轴,最后得出此次疫病名叫紫息症,表现为湿寒瘀络,需刺穴化瘀,煮药热敷。
一行人重新回到草棚之中,取针喂药,一路忙活到深夜。等治好最后一人后,诸名差役纷纷瘫倒在地合上眼睛。
凤行止却并未在棚中留宿,而是走出了棚外。
夜色已深,风雪仍旧不歇,谢砡劳累了一日,也生出困倦,柴火噼啪中,他苍白的面容若隐若现,僵硬的身体却始终让他无法入眠。
这里太冷,不知什么时候,四肢已经被冻僵了。
又过半晌,意识终于有些混沌,身体像被沉沉压下,他倚靠在墙边,下意识攥上衣物。
草棚四面漏风,甚至能隐约碰到白雪。于谢砡而言,实在是有些难捱了。
从前复生时才会产生的骨寒感,如今从隔着雪地从草席上传来,身前的柴火在模糊中熄灭,带走了最后一点温度。
至此,谢砡彻底沉溺在了黑暗里。
冷。
四肢百骸,刻骨铭心。
混沌中的睡梦一塌糊涂,让谢砡的额面生出汗水,衣物不知什么时候被浸湿了,贴在脊背之上,仿若溺水之人。
谢砡的浑身都在战栗,他的意识清醒了,多年来的后遗症却无法消退,即便有复生的作用吊着,自己的身体仍旧越来越差。
体内寒凉刺骨,眼睫沾染上了汗珠,盈盈落在眼角。
他在梦中,看见了一只巨大的瞳孔,笼罩了整个天空,将他窥视在下方。
毛骨悚然,逃之不及。
……好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