锻坊打造的效率很高,常宁原以为得等上十天半个月,没想到不出几日,打样就送到了崔晔手上 。
“张继!”
午后,众人刚在公厨用过午膳,回到军器监还在交头闲谈,崔晔的怒吼便如洪钟一般穿透进来,黑漆木屏风好像都被震了一下。
崔晔步子迈得又快又重,带着怒意冲进来,直奔张继桌案,“看你干的好事!”
张继面色呆怔住,连忙站起身,有些结巴地说道:“崔......崔少监,这是怎......怎么了?”
“啪”的一声重响——崔晔将东西往张继身前的桌案上狠狠一摔,怒气冲冲地拂了把胡子。
常宁转头和王若竹对视了一眼,暗自轻笑了一下。
崔晔平日里是出了名的好脾气,见此情景,众人皆是一惊,伸长了脖子,往张继桌案上看去——好好一把手铳,如今赫然变成一块废铁,铳身从中间炸裂开来,铁管蜷曲变形,药室也炸开了一个大豁口,木柄被震得裂开,还隐隐散发出刺鼻的火药味与焦糊的味道。
张继咽了咽口水,问道:“这手铳是.......?”
“你还好意思问!”崔晔额上青筋跳起,手掌在桌上重重拍了一下,“这就是你改进的手铳,你知不知道你这分段药室会炸膛啊!”
“炸......炸膛?不是说这分段药室可以让手铳连续多次发射吗?”
崔晔气得胡子都颤了几下,“锻坊那边一早将这打样送了过来,我立马便差人拿去试验了一番,结果便成了这副破铜烂铁!这就是你擅自改出来的好图纸!”
常宁瞥见张继的大脸盘子顿时变得煞白,然后双目瞪圆,转过头来恶狠狠地盯着自己,一副“你耍我”的表情。
常宁撇了撇嘴,扭过头看向别处,懒得多看他一眼。
张继抬手指了一下常宁,肥壮的胸脯因为气愤而剧烈起伏着,“都是裴宁干的!崔少监,这什么鸟分段药室,我根本毫不知情啊!都是她不老老实实临摹我的图纸,偷偷动了手脚!”
“冤枉啊崔少监!”常宁立马变出一副委屈惶恐的脸色,连忙摇头摆了摆手,“我才刚进军器监没几日,怎敢擅自改图纸,那图纸分明是张博士亲自改进后交与我的,他当时还特地与我讲了这其中的原理,王博士在一旁也听见了!”
王若竹闻言迅速反应过来,用力点了点头,“啊,是啊,崔少监,那日张博士千叮咛万嘱咐,交代了我们务必要按照改进后的图纸来临摹。”
“你们俩放屁!”张继撸起袖子就要冲到常宁和王若竹两人面前。
常宁见状拉起王若竹的手就往崔晔身后躲去,一时间鸡飞狗跳,“崔少监明鉴啊!那日您过来的时候,张博士自己也是承认了的,您说他怎能出了事便翻脸不认人,把罪责推到我们头上呢?”
张继脸气得通红,“我打不死你个小娘们!”
“官署之中,张博士是想动手吗?”常宁喝了一声。
“我——”
“都给我住嘴!”崔晔的手掌落下,再一次用力拍了拍桌案,“张继,你不守规矩,擅改图纸,竟还妄图推卸责任!你可知这手铳若是到了大晟军队的手里,会造成多大的损失!”
没给张继开口辩解的机会,崔晔又接着说道:“过去你在监里横行霸道,但大体上没有犯过什么过错,我念在你是监里的老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你这次实在是太不像话了!”
“崔少监,我真的......”
“你不必说了,如今监里不缺你一个能人,你先回去休整休整吧。”崔晔皱起眉,失望地看了眼张继,摇了摇头,重重叹了口气。
众人顿时噤了声。
张继双手攥成了拳头,脸上的肉尽数扭在了一起,面目狰狞,目光像淬了火的刀子,死死瞪了常宁一眼,咬着牙拂袖而去。
张继走后,崔晔又垂眸看了眼桌上炸裂成好几块的手铳,闭了闭眼,沉声吩咐众人:“把这堆废铁收拾走,这柄手铳还是按照原图纸打造。”
常宁眼见崔晔把话说完便要转身回到里间,忙出声制止,对着崔晔躬身作了一揖,“崔少监。”
“还有何事?”因张继一事烦扰,崔晔难得语气不是很好,有些不耐烦地背对着她问道。
“其实这分段药室的想法本身并没有问题,而这手铳炸膛的原因,是在于温度过高而开裂,崔少监若是准许这分段药室继续用下去,我倒是有一计,可保证不再炸膛。”
闻言,崔晔转过身,认真地打量着常宁脸上自信的神色,半晌后,才缓缓开口:“我想起来了,安远侯引荐你来时,还送了副你画的图纸过来,我看过那图纸,能将射程提高几十步,是个人才。”
常宁依旧躬着身,静静听着崔晔继续道:“既如此,你说说,你怎么保证这手铳用了分段药室后还能不炸膛?”
常宁微微颔首,从容开口道:“锻坊打造手铳时,图纸上若无特别说明,皆是用生铁打造,而生铁韧性差,高温时便容易开裂,这也正是这柄能够连续发射的手铳会炸膛的原因,其实想要让手铳不炸膛,可将铳管用复合管替代。”
崔晔思索了片刻,询问道:“这复合管是何物?”
“所谓复合管,便是由两种材质复合而成,”常宁顿了顿,弯腰从张继的桌案上拿起一截裂开的铳管,手指在上面比划着,“铳管内层可用韧性更好的熟铁,外层则用生铁或是铜,此外,可在铳管的中段以及尾部加上套铁箍,同时增加药室的厚度。”
说完,她抬眼看向崔晔,“不知崔少监觉得如何?”
她的声量不大,却字字清晰,平稳有力,让在场一众人都侧耳听得认真。
忽然,崔晔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甚好甚好,你尽快将图纸改出来让大家伙一同看看,若是没问题,择日便可送去锻坊重新打样!”
“是。”
崔晔一走,常宁回到自己桌案前,王若竹便满脸惊讶地凑上来,“你竟然是安远侯引荐来的?你之前说你进京来投奔亲戚,那个亲戚不会就是安远侯吧?”
常宁动作顿了顿,“哦,他是我远房二叔。”说着不自然地笑了一下,“哎呀,不过是我硬要攀亲戚罢了,早就出了五服了,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
“那安远侯定然是特别赏识你,不然怎么会让你来军器监呀!”王若竹晃了晃她的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