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娘子从小便认识了，一起玩到大，感情好是应当的。”想起往事，牛铁匠憨笑了一下，盛好汤端到娘子面前，然后又道：“裴博士，裴公子，你们尝尝这炖泥鳅，看看吃不吃得惯？”

泥鳅是清炖的，乳白色的汤里漂着鲜嫩的豆腐，泥鳅在其中若隐若现，清润鲜甜的香味伴着热气散开，闻不出丝毫腥味。

裴玠盛了一碗放到常宁面前，然后才给自己盛了一碗。

泥鳅肉炖得很是入味，入口滑嫩，半点土腥也无，汤味鲜美，配着软嫩的豆腐，竟也十分美味。

“好吃！刘娘子的手艺真好！”常宁眼睛一亮，又喝了一大口汤。

刘娘子被夸得脸红，笑道：“裴姑娘若是喜欢便多吃些，我原本还担心你吃不惯这些粗野之物。”

常宁在现代早就见惯了各种稀奇古怪的吃的，不觉得泥鳅有什么粗野的。裴玠就更不必说了，行军打仗时什么没吃过，自然不会和其他贵族一般挑剔吃食。

夫妻俩见两人吃得神态自若，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

简陋的屋子里，五人一顿饭倒也吃得其乐融融。

直到午后常宁和裴玠从牛铁匠家的院子里出来，两人间的气氛终于凝滞下来。牛铁匠家附近的巷子里没什么人来往，两人一前一后牵着马走在巷子里，一言不发，寂静的空巷中只闻浅浅的马蹄声。

眼见就要走到巷口了，裴玠忽然停住脚步，常宁跟在其后只得被迫停下。

裴玠转过身，眉头压得很低，脸色黑得吓人，常宁抬眸看了他一眼，似有所感，抢先开口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不用劝我了。”

裴玠脸色更难看了，冷厉的眼神似要把她看穿，半晌后才冷声道：“你方才太冲动了。”

“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呢？”

“牛铁匠一家的灾祸，过错在锻坊，在军器监，在周明厉，与你何干，你又何必归咎于自己！”

“若是我发现账册有误时，当即便上报给崔晔，或是杜坚，他们就会知道兵器供给不足并非工匠之失，便不会克扣工钱，或许还会给他们补上前几月的工钱！牛大哥今日也不会为了给小玉买药而下跪磕头！若是此前我对伪账一事一无所知，那我今日的确可以置身事外，可我偏偏是知晓的，我不仅知晓，我还袖手旁观，裴玠，我怎么还能心安理得地面对他们？”

常宁闭了闭眼，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她抬手用力抹去。

裴玠手抬到半空，顿了一下，又默默收回，“你想好了吗？”

常宁没有回答他，而是抬头看了看淡蓝色的天空，良久，忽然问了一句：“裴玠，这就是盛世吗？”

裴玠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淡淡道：“如今的大晟朝，谁人不称一句盛世。”

天空看得久了，常宁感觉有些刺眼，低下头又重新看向面前的人，缓缓开口，语气悲戚，“可是就在这个盛世都城之中，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宛若鸿沟一般，为什么有的人明明活得那么努力，日子却仍旧千疮百孔，为什么有的人明明已经坐拥荣华富贵，却还要与手无寸铁的百姓抢食？”

常宁的声音很轻，却一字又一字重重落在裴玠心上。

他沉声道：“在高位者，有鞠躬尽瘁之辈，亦有蝇营狗苟之流，追名逐利，寡廉鲜耻，百姓苦之久矣。”

两人静静对视许久，常宁才开口：“我想好了。”

常宁的目光冷静又坚定，裴玠知道，这是她决定好要走的路，不会再回头了。

片刻之后，他轻轻吐出一句。

“好，我同你一起。”

回府的路上，两人都没再言语。

常宁想了一路，即便没有牛铁匠一事，从她踏进军器监的那一天起，又或者是从她决定要洗脱父亲罪名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会被牵扯进这漩涡之中，那本账册她绕不开，豫王她也躲不掉。

既然避无可避，退无可退。

那便——迎头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