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此刻空荡安静，其余同僚尽数跑去了外面。王若竹看了眼常宁对今日之事丝毫不惊讶的样子，便凑近了开口问：“裴宁，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大理寺会来查案子？周监丞真的在账目上动手脚了？”

“我知道，但也不能够笃定大理寺真的会来查，”常宁微微摇摇头，重新提起碳笔，笔尖落在图纸之上，语气笃定，“至于周监丞，他翻船是迟早的事，监里的人每次去锻坊送图纸都只是丢下几句吩咐便走人，其实只要去锻坊和工匠们问几句，他从锻坊捞油水的事情便一目了然，锻坊的工匠如今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我是亲眼见过的。”

常宁画图的动作顿了顿，这几日她也不曾去锻坊，也不知道牛铁匠家的境况有没有好一些，小玉的病也不知如何了。她不自觉皱起眉轻叹了口气，等手头的图纸完工过后，还是得再去牛铁匠家探望一番。

“你若是好奇，下回我去锻坊的时候你和我一起去，和工匠聊几句你就知道有什么猫腻了。”

常宁收回思绪，继续落笔绘图，“至于周监丞具体是怎么动手脚的，我也不甚清楚，我只知道账册上的铁矿数目与锻坊那边似乎对不上，致使工匠无法按时交付足量的兵器，皆被克扣了工钱。”

王若竹若有所思点点头，不一会儿又疑惑道：“可锻坊交不出足量的兵器，他们为何不向上官禀报铁矿不足？”

常宁目光沉静，落在纸面上的细密线条之间，许久，才缓缓开口：“若竹，他们是不会在意一只蚂蚁的生死的。”

“他们根本不在意事出何由，只看结果如何，又怎么会听工匠的解释呢，况且，即便他们知道了缘由，他们与周监丞同在军器监做事，谁会多此一举为工匠出头，孰轻孰重，他们心里自有另一杆秤。”

“那难道就任由周监丞这样肆意妄为吗？”

常宁忽然笑了一下，“这不是你家卢少卿来了吗？”

王若竹闻言，脸颊微红点点头，“也是......”

“对了，先前让你改的炮管你改好了吗？”常宁没再就案子多聊，而是把话题转回公务上来，“我这边已经设计得差不多了，你那部分若是没问题了我便将两部分合画到一处。”

“嗯，”王若竹转身将自己的图纸取来放到常宁桌上摊开，“我这几日照你上回说的改了改，你看看怎么样？”

常宁将图纸细细扫了一下，确认无误后将图纸放到了一边，“没什么问题了，后面的就交给我吧，我今日便将图纸赶画出来然后交给杜监司，若是他点了头，说不定我们还能放几日假呢。”

正说着，屋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还夹杂着压抑的哭诉与争执声，常宁与王若竹对视一眼后，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子往院内看去。

院中空地上，数名身着粗布短衫、皮肤黝黑粗糙的锻坊工匠被官差传唤至此，齐刷刷跪伏在地。

常宁一眼就望见跪在人群里的牛铁匠，脊背挺得笔直，没有丝毫乞怜姿态，跪在地上一言不发，双眼怒睁，红着眼眶死死盯着眼前的石砖。

为首的老匠人嗓音沙哑，嘴唇干裂，对着卢子安连连叩首，声声悲戚：“大人明察！接连数月送到锻坊的铁矿越来越少，从来不是我等懈怠偷懒啊！铁矿不够，难造利器，罪责却要尽数算在我们头上，克扣我们的工钱！大人，我家中老小皆指着我的工钱过日子啊，如今米缸都已见了底，实在活不下去了！”

“他们便是锻坊的工匠？”王若竹轻声问道。

常宁点点头：“嗯，那位穿着褐色粗布短衫的便是牛铁匠，先前那把手铳便是他打的。”

周明厉听见老工匠的哭诉，脸色瞬间惨白，厉声呵斥：“一派胡言！”

他大步上前，强装震怒，指着跪地的老工匠斥责：“尔等粗鄙之人，懒惰怠工、拖延工期，交不出足额的兵器，便敢在此造谣生事污蔑上官！简直是颠倒黑白！

周明厉笃定工匠位卑言轻，便想倒打一耙，将所有罪责尽数推到他们身上。

往日里，工匠们受了委屈只能隐忍吞声，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无人为他们做主，可今日既然大理寺亲临查案，积压许久的怨气与委屈便在一瞬之间爆发了出来。

一直沉默的牛铁匠猛地抬起头，通红着眼眶，声音嘶哑却字字铿锵有力，穿透廊下的人群传进屋内常宁的耳中：“周监丞，你说我们造谣，你可敢对天发誓！”

“你——”

“你不敢！我敢！若是我撒谎推卸责任，便叫我被天打雷劈，叫我妻女都再不能过上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