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个转学生?”
“就是高二(X)班那个,怪怪的,不爱说话的那个。”
“哦,她啊。怎么了?”
“听说她昨天在走廊里勾引男生,被陆烬学姐撞见了,当场教训了一顿。”
“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我朋友亲眼看到的。她说那个转学生故意往男生身上靠,被陆烬学姐拉开,还说了她几句。啧啧,真是不要脸。”
“陆烬学姐怎么会管这种事?”
“谁知道呢,可能看不过去吧。毕竟陆烬学姐那么优秀,最讨厌这种不检点的人了。”
“也是……”
声音渐渐远去。
沈知意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她转过身,看着那两个女生远去的背影。她们手挽着手,说笑着走下楼梯,完全不知道自己的话像一把刀,已经刺进了别人的心脏。
勾引男生?
被陆烬教训?
她想起昨晚的走廊,想起那个撞到她的男生,想起陆烬的出现,想起陆烬说的“跟我来”。
原来在别人眼里,是这样的版本。
原来善意可以被扭曲成这样。
原来她连被帮助,都是一种罪过。
她低下头,快步走回自己班的教室。
推开门,教室里已经有不少同学。看到她进来,原本的喧闹声降低了一瞬,几道目光投向她,然后又迅速移开。沈知意走到自己的座位,放下书包,准备坐下。
然后,她愣住了。
椅子上,有一片深褐色的污渍。
不是灰尘,不是水渍,而是一种黏糊糊的、已经干涸的胶状物。污渍的面积不小,几乎覆盖了整个椅面,边缘还有一些拉丝状的痕迹,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沈知意站在那里,盯着那片污渍。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刺鼻的化学气味。是胶水的味道。502胶水,或者类似的东西。有人把胶水涂在了她的椅子上,等她坐上去,胶水干了,就会黏住她的裤子。
但胶水已经干了。
说明涂上去有一段时间了。
可能是上午,可能是中午,可能是课间。
有人来过她的座位,做了这件事。
沈知意的手指微微发抖。
她环顾四周。同学们都在做自己的事——写作业、聊天、玩手机。没有人看她,没有人注意到她发现了椅子上的污渍。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自然。
但她知道,有人知道。
有人做了这件事,然后若无其事地离开,等着看她出丑。
她深吸一口气,从书包里拿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蹲下身,开始擦拭椅子上的污渍。胶水已经干透了,很难擦掉。纸巾摩擦在粗糙的椅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污渍被擦开,变成一片更模糊的痕迹,但依然顽固地留在那里。
她换了一张纸巾,继续擦。
手指用力,指甲刮过椅面,发出刺耳的声音。周围的同学似乎被这声音吸引了,有几道目光投过来。沈知意没有抬头,只是继续擦,一遍又一遍,直到纸巾被磨破,碎屑粘在椅子上。
污渍依然在。
像一块丑陋的伤疤,刻在她的椅子上,也刻在她的心里。
她停下动作,盯着那片污渍。
眼睛有些发酸。
这时,旁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沈知意转过头。
同桌苏晓正低着头,从书包里翻找着什么。她的动作有些犹豫,手指在书包里摸索了很久,终于掏出一小包湿巾。那是一包粉色的、印着卡通图案的湿巾,看起来很可爱。
苏晓抬起头,看了沈知意一眼。
两人的目光对上。
苏晓的眼神很复杂——有同情,有犹豫,有害怕,还有一丝微弱的善意。她咬了咬嘴唇,把手里的湿巾递过来,声音很轻:“用这个……可能好擦一点。”
沈知意愣住了。
她看着那包湿巾,看着苏晓微微发抖的手指,看着那双眼睛里闪烁的、微弱的光芒。
这是转学以来,第一个对她表达善意的人。
不是钱阿姨那种监护人的关心,不是陆烬那种强势的介入,而是一个同龄人,一个同桌,一个可能也害怕被牵连的人,递过来的一包湿巾。
沈知意的手指动了动。
她想接过来。
但内心深处,有一个声音在尖叫:不要!不要接受!善意是有代价的!你会连累她!你会害了她!
她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了”,但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
苏晓的手还伸在那里,湿巾的包装在阳光下泛着微光。
几秒钟的沉默,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终于,沈知意伸出手,接过了那包湿巾。
她的手指碰到苏晓的手指,很凉,很轻,像触碰一片羽毛。
“谢谢。”她低声说,声音沙哑。
苏晓迅速收回手,低下头,继续整理书包,耳朵尖微微发红。
沈知意撕开湿巾的包装,抽出一张。湿巾很凉,带着淡淡的酒精味。她蹲下身,用湿巾擦拭椅子上的污渍。酒精溶解了部分胶水,污渍被擦掉了一些,但依然留下淡淡的痕迹。
她擦了很久。
直到整张湿巾变得脏兮兮的,直到椅子上的污渍变得不那么明显,直到手指被酒精浸得发白、发皱。
她站起身,把用过的湿巾扔进垃圾桶。
然后,她坐了下来。
椅面很硬,很凉。残留的胶水痕迹让她觉得不舒服,但至少,裤子不会被黏住了。她打开课本,准备写作业,但视线总是飘向旁边的苏晓。
苏晓正在认真写数学题,侧脸很专注,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她的手指握着笔,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很认真。
沈知意收回视线,低下头。
心里涌起一丝微弱的暖流,但很快又被更深的惶恐淹没。
她接受了苏晓的善意。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苏晓可能会被牵连,可能会被凌烟她们盯上,可能会成为下一个目标。
她不应该接受的。
但她还是接受了。
因为那一刻,她太需要了。
太需要一点点的温暖,太需要一点点的善意,太需要一点点的证明——证明这个世界,也许没有那么糟糕。
***
放学铃响起时,沈知意几乎松了一口气。
一整天了。
一整天都在那些目光、那些窃窃私语、那些无形的压力中度过。她收拾好书包,快步走出教室。走廊里挤满了放学的学生,喧闹声、说笑声、脚步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熟悉的、嘈杂的背景音。
她低着头,在人群中穿梭,像一条逆流而上的鱼。
走出教学楼,夕阳的余晖洒在操场上,把一切都染成了金黄色。风很轻柔,带着初秋傍晚特有的凉意。沈知意深吸一口气,朝车棚走去。
车棚里已经有不少学生在取车。
她找到自己的自行车,掏出钥匙,打开锁。推着车走出车棚时,她注意到车胎有些不对劲。
前轮瘪了。
完全瘪了,轮胎软塌塌地贴在地面上。
沈知意停下脚步,蹲下身查看。
车胎上,有一个小小的、整齐的切口。不是自然破损,不是被钉子扎到,而是被人用尖锐的东西——可能是小刀,可能是锥子——故意扎破的。切口很新,边缘很整齐,在夕阳的余晖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她盯着那个切口,看了很久。
周围的喧闹声渐渐远去,世界变得安静而模糊。只有那个切口,那个小小的、整齐的、充满恶意的切口,在她的视线里无限放大。
然后,眼泪涌了上来。
毫无预兆地,汹涌地,无法控制地。
她蹲在那里,低着头,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砸在水泥地面上,留下深色的水渍。肩膀开始发抖,呼吸变得急促,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声。
一整天了。
一整天都在忍耐,在强撑,在告诉自己“没关系”、“不要在意”、“会过去的”。
但此刻,看到这个被扎破的车胎,看到这个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恶意,她终于撑不住了。
为什么?
她做错了什么?
她只是想安静地生活,只是想像一个普通人一样上学、放学、吃饭、睡觉。她从来没有伤害过任何人,从来没有主动招惹过任何人。她只是……存在而已。
存在,也是一种罪过吗?
眼泪模糊了视线。
她抬起手,用手背擦眼泪,但越擦越多。鼻涕也流了出来,她吸了吸鼻子,发出难听的声音。周围似乎有人在看她,但她不在乎了。什么都不在乎了。
她蹲在那里,哭得像个孩子。
无助的,绝望的,崩溃的。
然后,一双干净的白色运动鞋停在了她面前。
鞋面很白,边缘有些磨损,但洗得很干净。鞋带系得很整齐,鞋舌上有一个小小的品牌标志。鞋子停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座沉默的山。
沈知意抬起头。
泪眼模糊中,她看到了陆烬。
陆烬站在她面前,背着书包,校服外套搭在手臂上。夕阳的余晖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轮廓。她的脸在逆光中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那双平静的、深邃的眼睛——正看着她。
没有惊讶,没有同情,没有怜悯。
只是平静地看着。
像看着一件很自然的事。
沈知意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喉咙被泪水堵住,发不出声音。她只能蹲在那里,仰着头,看着陆烬,眼泪继续往下掉。
陆烬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沈知意,看着那个被扎破的车胎,看着这个蹲在车棚角落里哭泣的少女。
风从她们之间吹过,带来远处操场上学生打闹的笑声。
时间仿佛静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