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走进家门时,钱主任正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
青椒炒肉丝的香气混着米饭的蒸汽在客厅里弥漫,暖黄色的灯光洒在浅木色的餐桌上,碗筷已经摆好,两副,一左一右。钱主任穿着米色的家居服,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看见沈知意进来,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回来啦?洗手吃饭。”
“嗯。”沈知意应了一声,弯腰换鞋。
她的动作很慢,手指有些僵硬。手腕上那个粉色的创可贴像一块小小的烙印,在灯光下格外显眼。她下意识地用另一只手盖住它,然后才意识到这个动作有多欲盖弥彰。
钱主任的目光在她手腕上停留了一瞬。
很短的一瞬,几乎难以察觉。她没有问,只是转身去盛饭,声音依旧温和:“今天在学校怎么样?”
“……还好。”沈知意说,声音很轻。
她走到洗手间,打开水龙头。冷水冲在手上,凉意让她清醒了一些。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还有些红肿,脸上泪痕已经干了,但皮肤紧绷绷的,嘴角向下耷拉着,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
她低下头,仔细洗手。
手腕上的创可贴沾了水,边缘微微翘起。她小心地把它按平,指尖碰到那个小兔子图案时,动作顿了顿。
陆烬。
这个名字在脑海里浮现时,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有点疼,又有点暖。她想起陆烬蹲在她面前,用棉签蘸着碘伏,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什么易碎品。想起陆烬说“疼就说”,声音平静,但眼神专注。
想起陆烬问她“欺负你的人叫什么”。
想起自己说“凌烟”。
沈知意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她不该说的。她不该把陆烬拖进来。凌烟不是好惹的人,她家里有钱,人缘好,身边总跟着一群跟班。如果陆烬因为她而惹上麻烦……
“知意?”钱主任的声音从客厅传来,“饭要凉了。”
“来了。”沈知意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擦干手。
她走到餐桌旁坐下。钱主任已经盛好了饭,青椒炒肉丝、西红柿炒鸡蛋、紫菜蛋花汤,都是简单的家常菜,但热气腾腾,看着就让人觉得温暖。
“多吃点。”钱主任给她夹了一筷子肉丝,“你最近瘦了。”
沈知意低头扒饭,没有说话。
餐桌上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筷子碰到碗碟的轻微声响。钱主任吃饭很慢,细嚼慢咽,偶尔抬头看沈知意一眼,眼神里有关切,但更多的是克制——她从不逼问,从不强迫,只是安静地等待,等待沈知意愿意开口的那一天。
沈知意知道钱主任在等。
她也想开口,想说自行车胎被人扎破了,想说凌烟和她的跟班,想说今天下午在车棚里的崩溃,想说陆烬。但话堵在喉咙里,像一团湿棉花,又沉又闷,吐不出来。
她只是埋头吃饭,把肉丝和米饭一起塞进嘴里,机械地咀嚼,吞咽。
“手腕怎么了?”钱主任忽然问。
沈知意动作一顿。
她抬起头,看见钱主任的目光落在她手腕上。那个粉色的创可贴在灯光下像一个小小的信号灯,醒目得刺眼。
“……不小心擦到了。”沈知意说,声音有点虚。
钱主任看着她,没有说话。
良久,她才轻轻叹了口气:“如果需要帮忙,记得告诉我。”
“嗯。”沈知意点头,鼻子有点酸。
她知道钱主任看出来了——看出她在撒谎,看出她有事瞒着。但钱主任没有追问,只是给了她一个台阶,一个可以暂时逃避的空间。
这让她既感激,又愧疚。
吃完饭,沈知意主动收拾碗筷。她把碗碟端进厨房,打开水龙头,热水冲在手上,蒸汽升腾起来,模糊了眼前的视线。她洗得很仔细,每一个碗都擦得干干净净,然后放进沥水架。
钱主任在客厅里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是某个新闻节目。
沈知意擦干手,走出厨房。她看了看墙上的钟——七点半。作业还没写,但她现在不想动,脑子里乱糟糟的,像一团被猫抓过的毛线。
“我去写作业了。”她说。
“好,别熬太晚。”钱主任说。
沈知意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
房间不大,但很整洁。一张单人床,一个书桌,一个衣柜,窗台上摆着两盆绿萝,叶子翠绿,在夜色中静静舒展。她走到书桌前坐下,打开台灯,暖黄的光照亮桌面。
书包放在椅子上,她没去动它。
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夜色浓重,远处楼房的灯光星星点点,像散落的萤火。晚风吹过,窗帘轻轻晃动,带来秋夜的凉意。
她抬起手,看着手腕上的创可贴。
小兔子的图案在灯光下显得有点幼稚,但贴得很牢。她轻轻摸了摸边缘,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然后,她慢慢把它撕下来。
伤口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痂,暗红色,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周围有一圈碘伏染过的黄色痕迹,像一个小小的靶心。
她把创可贴翻过来,粘胶的那一面还残留着皮肤的温热。她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小心地把它贴在日记本的内页上。
粉色的创可贴,白色的纸页。
像一个小小的纪念。
她合上日记本,把它塞进抽屉最深处。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打开书包,拿出课本和作业本。
数学题,物理公式,英语单词。
她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拿起笔,在草稿纸上演算。数字和符号在眼前跳动,但她的大脑像生锈的齿轮,转得很慢,很吃力。一道简单的三角函数题,她算了三遍,还是算错。
她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
头痛。
不是剧烈的疼痛,而是一种沉闷的、持续的钝痛,像有什么东西压在头顶,越来越重。她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车棚里的画面——瘪掉的车胎,凌烟讥诮的笑脸,那些窃窃私语的声音。
还有陆烬。
陆烬蹲在她面前,用棉签蘸着碘伏。陆烬说“疼就说”。陆烬问她“欺负你的人叫什么”。
陆烬说“我知道了”。
沈知意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灯光明亮,刺得眼睛发酸。她眨了眨眼,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在眼眶里打转。她咬住嘴唇,用力吸气,把眼泪憋回去。
不能哭。
她告诉自己。
已经哭过了,不能再哭了。
她重新拿起笔,强迫自己继续写作业。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
***
第二天,黎哲中学。
午休铃刚响过,教学楼里喧闹起来。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出教室,有的去食堂,有的去小卖部,有的在走廊上打闹说笑。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凌烟正和几个跟班在走廊尽头说笑。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粉色的针织衫,配白色短裙,长发披在肩上,发尾微微卷曲,看起来精致又漂亮。几个女生围着她,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周末要去哪里逛街,哪家店又出了新款。
“凌烟,你看我这支口红颜色怎么样?”一个女生拿出小镜子补妆。
凌烟瞥了一眼:“还行,就是有点艳。”
“那你这支呢?借我试试?”
凌烟正要说话,忽然看见走廊那头走来一个人。
高挑的身影,黑色的校服外套敞开着,里面是白色的衬衫,领口扣得整整齐齐。黑色的长发扎成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晰的眉眼。脚步不紧不慢,但每一步都踏得很稳,像在丈量什么。
是陆烬。
凌烟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她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头发,嘴角扬起一个完美的弧度,准备打招呼。但陆烬没有看她,径直走到她面前,停下。
“凌烟。”陆烬开口,声音很平静。
“陆烬学姐!”凌烟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惊喜,“你怎么……”
“跟我来一下。”陆烬打断她,语气没什么起伏。
凌烟愣了一下,随即心跳加速。陆烬主动找她?单独?要去哪里?说什么?难道……难道陆烬终于注意到她了?
“好、好啊。”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一些,回头对几个跟班说,“你们先去吃饭,我一会儿就来。”
几个女生交换了一个暧昧的眼神,嘻嘻笑着走开了。
凌烟跟着陆烬走下楼梯,穿过一楼大厅,走出教学楼。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睛,看着陆烬的背影。
陆烬走在她前面,脚步依旧不紧不慢。黑色的马尾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她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径直朝教学楼后面走去。
那里有一片小树林,种着几棵梧桐树,秋天叶子黄了,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平时很少有人来,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簌簌声。
陆烬在一棵梧桐树下停下,转身。
凌烟走到她面前,脸上还带着笑,眼睛亮晶晶的:“陆烬学姐,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陆烬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的表情很淡,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出情绪。
“离沈知意远点。”陆烬开口,声音很冷。
凌烟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眨了眨眼睛:“……什么?”
“我说,”陆烬看着她,一字一顿,“离沈知意远点。”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风吹过,几片枯黄的梧桐叶从树上飘落,旋转着落在两人脚边。远处传来学生打闹的笑声,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玻璃。
凌烟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她盯着陆烬,眼睛一点点睁大,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迅速碎裂。嫉妒,愤怒,难以置信——这些情绪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冲垮了她精心维持的优雅面具。
“陆烬学姐,”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你……你为了那个转学生找我?”
陆烬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那眼神很冷,像冬天的冰,没有温度,也没有情绪。凌烟被那样的眼神看着,忽然觉得浑身发冷,像被人泼了一盆冰水。
“你被她骗了!”凌烟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尖锐的怒气,“沈知意就是个装可怜的精神病!她阴郁,孤僻,整天一副要死要活的样子,谁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陆烬学姐,你离她远点才对!”
陆烬的眼神骤然变冷。
不是愤怒,不是激动,而是一种更深沉、更锐利的冷,像刀锋出鞘,寒光凛冽。凌烟被那样的眼神震慑住,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我说,”陆烬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地上,“离她远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