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在雨中缓慢行驶,车窗上的水流把街景切割成无数晃动的碎片。陆烬坐在后排,书包放在腿上,那份协议就在夹层里。她盯着窗外,看着霓虹灯在雨幕中晕开成模糊的光斑,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手机又震动了。
还是钱主任。
陆烬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
“小陆,你在哪儿?”钱主任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明显的担忧,“我听说今天下午学校门口……”
“我在出租车上。”陆烬打断她,声音平静得有些刻意,“阿姨,这件事我来处理。”
“你来处理?怎么处理?”钱主任的语气严肃起来,“沈国富那种人,你一个学生能怎么处理?给钱?给多少?他能要一次就能要第二次——”
“我知道。”陆烬说,“所以这是最后一次。”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小陆,”钱主任的声音软下来,“我知道你想保护知意,但这件事已经超出你的能力范围了。我是她的监护人,应该由我来——”
“阿姨。”陆烬再次打断她,这次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您相信我一次。给我三天时间,我会处理好。”
雨声在车内回荡,司机调大了收音机的音量,一首老歌在狭小的空间里流淌。陆烬看着窗外,街灯一盏盏掠过,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拖出长长的光带。
“你要怎么做?”钱主任终于问。
“见面谈。”陆烬说,“我会让他签协议,拿钱,然后彻底消失。”
“协议?什么协议?”
“放弃骚扰的声明。”陆烬从书包里抽出一张纸,那是她昨晚用电脑打出来的,措辞简单直接,但至少是个凭证,“虽然法律效力可能有限,但至少是个威慑。”
钱主任又沉默了。这次沉默更久。
“小陆,”她终于开口,声音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你为知意做的已经太多了。”
陆烬没有回答。
“明天下午,你来家里吃饭吧。”钱主任说,“我们好好谈谈。”
“好。”
电话挂断。
陆烬把手机放回口袋,手指触碰到那张协议。纸张边缘有些发潮,墨迹晕开的地方,沈国富的签名像一团扭曲的虫子。她盯着那团墨迹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把协议折好,重新放回夹层。
出租车停在一个老旧小区门口。
陆烬付了钱,推开车门。雨还在下,比刚才小了一些,变成细密的雨丝。她没有打伞,径直走进小区,穿过几栋灰扑扑的居民楼,在一栋楼前停下。
三楼,窗户亮着灯。
那是沈国富租的房子。
陆烬站在楼下,抬头看着那扇窗户。窗帘拉着,但能看见人影晃动。她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那是沈国富上次给沈知意发短信时用的号码。
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沈国富的声音粗哑,背景音里有电视的声音。
“明天下午两点,城南茶楼。”陆烬说,声音很冷,“带上身份证。”
“哟,陆大小姐啊。”沈国富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油腻的得意,“我就知道你会找我。怎么,想通了?”
“明天见。”陆烬说完,直接挂断电话。
她站在雨里,又抬头看了一眼那扇窗户。窗帘被拉开一角,一张脸出现在窗口,朝下张望。陆烬转身离开,没有回头。
***
第二天下午一点半,城南茶楼。
这家茶楼开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门面不大,装修古旧,木质的招牌上“清心茶楼”四个字已经褪色。陆烬提前到了,选了一个靠窗的包厢。包厢里摆着一张红木方桌,四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纸泛黄,边缘卷曲。
她点了一壶龙井。
茶叶在热水中缓缓舒展,翠绿的叶片在玻璃壶里上下浮动,散发出淡淡的清香。陆烬看着那些茶叶,手指轻轻敲击桌面。窗外是狭窄的巷子,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几个老人坐在屋檐下聊天,声音模糊地飘进来。
两点整,沈国富推门进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皱巴巴的衬衫,领口敞开着,露出脖子上一条粗粗的金链子。头发油腻地贴在头皮上,脸上泛着油光,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黑眼圈。他一进门,就带来一股烟味和汗味混合的气味。
“陆大小姐来得真早啊。”沈国富咧嘴笑,露出一口黄牙。他在陆烬对面坐下,椅子腿在地板上拖出刺耳的声响。
陆烬没有看他,只是把茶杯推到他面前。
“喝茶。”
沈国富端起茶杯,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烫得龇牙咧嘴。他放下杯子,抹了抹嘴:“钱带来了?”
陆烬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信封很厚,鼓鼓囊囊的。
沈国富的眼睛亮了,伸手就要去拿。
“等等。”陆烬按住信封。
沈国富的手停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怎么,还有条件?”
陆烬从书包里又拿出一张纸,展开,推到沈国富面前。
“签了这个。”
沈国富眯起眼睛,凑近看。纸上的字不多,标题是“声明书”,内容很简单:本人沈国富,承诺自即日起不再以任何形式骚扰沈知意及其相关人员,不再散布任何不实信息,不再索要任何钱财。如有违反,自愿承担一切法律后果。
下面留了签名处和日期。
“这什么玩意儿?”沈国富嗤笑一声,“签了这破纸,你就给我钱?”
“对。”陆烬说,“签了,钱拿走,从此消失。”
沈国富盯着那张纸,眼珠子转了转。他拿起纸,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然后咧嘴笑了:“陆大小姐,你这纸……没什么法律效力吧?我签了又能怎么样?”
“是不能怎么样。”陆烬平静地说,“但如果你再出现在学校,再骚扰沈知意,我会报警。这份声明,加上之前的转账记录,足够让警察立案。”
沈国富的笑容淡了些。
“而且,”陆烬继续说,声音更冷,“我父亲的公司,在本地还算有些人脉。如果你觉得警察不够,我可以让律师来处理。敲诈勒索,金额累计已经超过五万,够判几年了。”
包厢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雨声又响起来,淅淅沥沥,敲打着屋檐。茶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蒸汽在空气中升腾,模糊了视线。沈国富盯着陆烬,脸上的表情从轻蔑慢慢变成警惕,最后变成一种复杂的、混合着贪婪和忌惮的神色。
“你吓唬我?”他压低声音。
“你可以试试。”陆烬说。
两人对视。
陆烬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见底。沈国富的眼神在闪烁,像一只被逼到角落的老鼠,既想咬人,又怕被打。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茶凉了。
终于,沈国富咧开嘴,露出一个假笑:“行,行,陆大小姐厉害。我签,我签还不行吗?”
他拿起桌上的笔——那是一支普通的黑色水笔,陆烬带来的。他拧开笔帽,在签名处歪歪扭扭地写下“沈国富”三个字。字迹潦草,笔画重叠,像小学生胡乱涂鸦。写完后,他把笔一扔,笔在桌上滚了几圈,掉在地上。
“好了。”沈国富把纸推回去,“钱呢?”
陆烬拿起声明书,看了一眼签名,然后折好,放回书包。她把牛皮纸信封推过去。
沈国富迫不及待地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钱。一沓沓红色的钞票,整齐地捆着。他舔了舔手指,开始数钱,一张一张,数得很慢,很仔细。数钱的时候,他的眼睛发着光,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呼吸变得粗重。
陆烬看着他数钱。
包厢里的光线有些暗,窗外的雨让天色阴沉。沈国富数钱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猥琐,像一只在洞穴里清点财宝的老鼠。数钱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纸张摩擦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包厢里格外刺耳。
终于数完了。
五万,一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