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站在窗边，看着陆烬的车尾灯消失在街角。夜色渐渐笼罩下来，小区里的路灯次第亮起，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昏黄的光晕。她转过身，背靠着冰冷的窗户玻璃，慢慢滑坐到地上。膝盖抵着胸口，手臂环抱住自己。房间里没有开灯，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只有窗外透进的微弱光线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远处传来隐约的雷声，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滚过来。又要下雨了。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陆烬说“在做一些决定”时的眼神，还有自己掉在盘子里的叉子那清脆的声响。五天。还有五天。她不知道五天后会发生什么，但那种熟悉的、冰冷的恐惧已经顺着脊椎爬了上来，让她止不住地颤抖。

第二天是周一。

黎哲中学正式进入高考前最后一周的自主复习期。高三学生全部放假回家，高一高二也调整了课程，校园里一下子空了许多。沈知意坐在教室里，看着窗外空荡荡的操场。阳光很好，塑胶跑道反射着刺眼的白光。教室里只有不到一半的学生，大部分人都选择在家复习。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紧绷的安静，只有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沈知意低头看屏幕——是陆烬发来的消息：“起床了吗？今天开始复习了。”

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她回复：“嗯，在学校。”

“好。我上午复习数学，有问题随时找我。”

“你也是，加油。”

对话到此为止。沈知意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陆烬的语气和平时没什么不同，但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那种小心翼翼的感觉，那种刻意维持的平静。她把手机收进抽屉，翻开数学练习册。公式和图形在眼前晃动，却怎么也进不了脑子。她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道凌乱的线条。

中午放学时，苏晓走过来敲了敲她的桌子。

“知意，一起走吗？”

沈知意抬起头，苏晓脸上带着关切的表情。她点点头，收拾书包。两人走出教室，走廊里很安静，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气里有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你还好吗？”苏晓小声问，“看你今天一直心不在焉的。”

“还好。”沈知意轻声说，“就是有点……紧张。”

“是因为陆烬学姐要高考了吗？”

沈知意没有回答。她们走下楼梯，穿过教学楼大厅。公告栏上贴着高考倒计时的牌子——红色的数字“7”格外刺眼。七天。七天后，陆烬就要走进考场。七天后，很多事情都会改变。

走出校门时，沈知意下意识地朝四周看了看。街道上人来人往，车辆川流不息。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但她总觉得有什么人在盯着她，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如影随形。她加快脚步，和苏晓道别后，独自朝家的方向走去。

下午在家复习时，噩梦开始了。

沈知意趴在书桌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梦里，她站在黎哲中学的校门口。阳光刺眼，校门口挤满了人——学生，家长，老师。所有人都盯着她，指指点点，窃窃私语。然后沈国富出现了，他穿着那件脏兮兮的夹克，手里举着一块白色的横幅，上面用红色油漆写着歪歪扭扭的大字：“杀人犯女儿沈知意！精神病滚出学校！”

他张开嘴，开始嘶吼。

声音越来越大，像潮水一样涌来。沈知意捂住耳朵，但那些声音还是钻进来，钻进脑子里，钻进骨头里。她转身想跑，却发现陆烬站在不远处，背对着她，越走越远。她拼命喊陆烬的名字，但陆烬没有回头。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人群里。

“不要走——”

沈知意猛地惊醒。

额头抵在冰冷的桌面上，后背全是冷汗。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像要炸开一样。她抬起头，房间里很暗，窗外已经黄昏了。夕阳的余晖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红光。空气里有灰尘的味道，还有自己身上冷汗的咸腥味。

手机在桌上震动。

沈知意颤抖着手拿起来，是陆烬的视频通话请求。她深吸几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按下接听键。

屏幕亮起来，陆烬的脸出现在画面里。她坐在书桌前，背景是熟悉的卧室——白色的墙壁，原木色的书架，桌上堆满了复习资料和试卷。她看起来有些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眼神很平静。

“复习得怎么样？”陆烬问，声音透过扬声器传出来，有些失真。

“还……还好。”沈知意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你呢？”

“做了两套理综卷子，错题有点多。”陆烬揉了揉太阳穴，“晚上得再整理一下。”

画面里的陆烬穿着家居服，头发随意扎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她身后的书桌上，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照在摊开的试卷上。沈知意能看到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和红笔批改的痕迹。

“你吃饭了吗？”陆烬问。

“还没。”

“钱主任在家吗？”

“在厨房。”

“让她给你做点好吃的，别饿着。”

沈知意点点头。两人沉默了几秒，视频里只有微弱的电流声。陆烬看着她，眼神很深，像在思考什么。沈知意突然很想问——你想好了吗？你的决定是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知意。”陆烬突然开口。

“嗯？”

“别想太多。”陆烬的声音很轻，“好好复习，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其他的事情，交给我。”

沈知意的眼睛一下子红了。她咬住嘴唇，用力点头。

视频通话持续了二十分钟。大部分时间都是陆烬在说话——讲她今天复习的内容，讲她整理的错题，讲她明天要做的计划。沈知意安静地听着，偶尔回应几句。这种日常的对话让她稍微安心了一些，但内心深处的不安依然在蔓延。

挂断视频后，沈知意坐在椅子上发呆。窗外天色完全暗了下来，路灯亮了。她听到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还有钱主任哼歌的调子。空气里飘来饭菜的香味——是红烧肉的味道，还有米饭的蒸汽。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小区里很安静，只有几户人家的窗户亮着灯。远处的街道上，车灯像流动的星河。一切看起来都很平静，但沈知意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晚饭时，钱主任做了三菜一汤。红烧肉炖得软烂，酱汁浓郁；清炒西兰花翠绿爽口；番茄炒蛋酸甜开胃；还有一锅紫菜蛋花汤，热气腾腾。餐桌上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白色的瓷碗上，反射出柔和的光泽。

“多吃点。”钱主任给沈知意夹了一块红烧肉，“看你这两天都瘦了。”

沈知意小口吃着饭。红烧肉很香，肥而不腻，但她吃不出什么味道。米饭在嘴里嚼了很久，才勉强咽下去。

“钱姨。”她突然开口。

“嗯？”

“家里的门窗……都锁好了吗？”

钱主任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沈知意，眼神变得严肃。“都检查过了。你放心。”

“我总觉得……有人在盯着我。”

“我知道。”钱主任放下筷子，声音很温和，但很认真，“知意，这几天尽量不要单独外出。如果一定要出去，告诉我，我陪你。学校那边，我已经跟班主任打过招呼，你这周可以提前离校，避开放学高峰。”

沈知意点点头。她低头看着碗里的米饭，米粒一颗颗，洁白晶莹。但她突然觉得恶心，胃里一阵翻涌。

“还有，”钱主任继续说，“陆烬那边……她压力也很大。你要理解她。”

“我理解。”沈知意小声说，“我只是……害怕。”

钱主任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手掌温暖而干燥，带着常年做家务留下的薄茧。“害怕是正常的。但你要相信，我们都在你身边。陆烬，我，还有……你自己。你已经比从前坚强很多了。”

沈知意没有说话。她反握住钱主任的手，用力地，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像被拉长的橡皮筋，缓慢而紧绷地流逝。

周二，沈知意强迫自己坐在书桌前，做了三套英语试卷。听力部分，耳机里的女声标准而清晰，但她总是走神，错过关键信息。阅读理解的文章在眼前晃动，单词认识，句子也看得懂，但就是不明白在讲什么。完形填空的选项像一群黑色的蚂蚁，在纸上爬来爬去。

下午，她又做了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