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运平车消失在走廊拐角后,陆烬在玻璃门外站了整整十分钟。
她的手掌一直贴在冰凉的玻璃上,掌心传来的冷意顺着血管蔓延。走廊的灯光是惨白的,照在浅绿色的墙壁上,让整个空间显得更加空旷寂静。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几乎能尝到苦味,混合着某种清洁剂的柠檬香,形成一种令人不安的混合气息。
钱主任站在她身边,沉默地看着玻璃门内。偶尔有护士从走廊深处走出来,脚步很轻,踩在厚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远处传来仪器规律的滴滴声,像某种计时器在倒计时。
“我去办手续。”钱主任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在这里等着,医生出来会跟你沟通。”
陆烬点点头,视线没有离开那条空荡荡的走廊。
钱主任转身离开,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陆烬独自站在玻璃门外,看着里面。她的膝盖还在疼,校服裤子的破口处露出擦伤的皮肤,已经结了薄薄一层血痂。手臂上被沈知意抓出的痕迹火辣辣地疼,但她没有理会。
又过了大约二十分钟,玻璃门内的走廊深处出现了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身影。是个中年女医生,戴着眼镜,手里拿着文件夹。她走到玻璃门前,刷卡,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是沈知意家属吗?”医生问,声音很平静。
陆烬点头:“我是她朋友。监护人马上回来。”
医生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脏污的校服和膝盖伤口上停留片刻,然后说:“病人已经转入监护室,情况暂时稳定。但需要跟家属详细沟通病情和治疗方案。你们可以到旁边的家属谈话室等。”
她指了指走廊另一侧的一扇门。
陆烬跟着医生走过去。谈话室很小,只有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墙壁是米黄色的,墙上挂着一幅风景画,画里是阳光下的草地和树林,与这个压抑的环境格格不入。空调发出轻微的嗡鸣声,空气里有淡淡的烟味——可能是之前在这里谈话的人留下的。
医生在桌子对面坐下,打开文件夹。陆烬坐在她对面,背挺得很直。
“我叫张静,是精神科主治医生。”医生自我介绍,然后翻开文件夹,“病人沈知意,十七岁,因急性应激障碍发作、伴有强烈自毁倾向转入我科。目前生命体征稳定,但意识状态不佳,处于深度解离状态。”
她顿了顿,看着陆烬:“你是第一个在现场的人吗?”
“是。”陆烬说。
“能描述一下事发经过吗?越详细越好。”
陆烬深吸一口气。消毒水的气味灌进肺部,带着冰冷的刺痛。她开始讲述,从校门口的骚乱开始,到沈国富的嘶吼,到沈知意崩溃的瞬间,到救护车上的挣扎,再到抢救室里的呓语。她的声音很平稳,像在背诵一篇课文,但手指紧紧攥着校服下摆,指节发白。
医生安静地听着,偶尔在纸上记录。当陆烬说到沈知意试图拔掉输液管时,医生的笔停顿了一下。
“她有自伤史吗?”医生问。
“手腕上有旧伤疤。”陆烬说,声音有些发紧,“但她说……是不小心划到的。”
医生点点头,在纸上写下什么。这时谈话室的门开了,钱主任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叠文件。她向医生点头致意,在陆烬身边坐下。
“张医生,我是钱慧,沈知意的法定监护人。”钱主任说,“手续都办好了。病人的具体情况如何?”
张医生把文件夹转向她们,指着上面的图表和文字:“这是初步评估。病人目前处于急性应激障碍发作后的深度解离状态,对外界刺激反应迟钝,有强烈的自毁倾向。我们已经给予镇静药物,并进行了约束保护——这是必要的,防止她在无意识状态下伤害自己。”
陆烬的心脏收紧。约束保护。这个词像冰锥一样刺进她的脑海。
“治疗方面,”医生继续说,“我们会进行二十四小时严密监护,监测生命体征和意识状态。药物治疗会继续,主要是镇静和抗焦虑药物,帮助她度过急性期。同时,我们建议尽快开始心理干预。钱主任,您之前提到认识一位心理医生?”
“对,李医生,我马上联系她。”钱主任说,“她擅长创伤治疗,应该能提供专业帮助。”
“很好。”医生合上文件夹,“目前最重要的是稳定病人的生理状态,防止自伤行为。意识恢复可能需要几个小时,也可能需要一两天,这取决于个体差异和创伤的严重程度。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她顿了顿,看着陆烬:“病人转入前,在抢救室里反复喊一个名字。是你吗?”
陆烬点头。
“那你可以尝试跟她说话。”医生说,“虽然她现在意识不清,但听觉可能还存在。熟悉的声音可能有助于稳定情绪。不过探视时间有限,每次不能超过十五分钟,而且需要护士陪同。”
“我现在能去看她吗?”陆烬问。
医生看了看表:“再过半小时吧,等药物完全起效,护士会通知你们。”
她站起身:“有任何问题随时找护士站。我晚上十点会再来查房。”
医生离开后,谈话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空调的嗡鸣声显得格外清晰。钱主任揉了揉太阳穴,脸上露出疲惫的神色。
“我给李医生打电话。”她说,掏出手机。
陆烬看着她走到窗边,压低声音说话。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城市的灯光在远处闪烁。谈话室里的灯光映在玻璃上,反射出她自己的脸——苍白,疲惫,眼睛下有淡淡的阴影。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还残留着沈知意手指的温度,那种冰凉而颤抖的触感。她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
这时,她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陆烬掏出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一个陌生的座机号码。她犹豫了一下,按下接听键。
“喂?”
“是陆烬同学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语气严肃而正式,“我是学校教导处的王主任。”
陆烬的心脏沉了一下。她站起身,走到谈话室的角落:“是我。”
“你现在在哪里?”王主任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满,“今天下午在校门口发生的事,已经严重影响了学校正常秩序和声誉。学校领导非常重视,要求你立刻回学校说明情况。”
陆烬握紧手机:“我现在在医院。”
“医院?”王主任的声音提高了一些,“你受伤了?”
“不是我。”陆烬说,“是沈知意。她在医院,情况很严重。”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陆烬能听到背景里隐约的说话声,像是有人在王主任身边。
“沈知意同学的情况,学校会另行处理。”王主任的声音重新响起,变得更加严肃,“但你现在必须回学校。这件事影响恶劣,视频已经在网上流传,家长群里也炸开了锅。学校需要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也需要你作为当事人之一,配合学校处理后续事宜。”
陆烬闭上眼睛。消毒水的气味依然浓烈,混合着谈话室里残留的烟味,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气息。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膜里咚咚作响。
“我现在不能离开医院。”她说,声音很平静,“沈知意需要人照顾。”
“陆烬同学,我希望你明白事情的严重性。”王主任的语气里带上了警告的意味,“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这关系到学校的声誉,关系到其他学生的安全。如果沈知意同学确实有……有精神方面的问题,并且有暴力倾向,学校必须考虑是否适合她继续在校学习。而你作为她的朋友,也需要向学校说明,你对她的情况了解多少,为什么没有及时向老师报告。”
陆烬的手指收紧,手机外壳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她没有暴力倾向。”她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今天的事,是有人故意刺激她,当众羞辱她。她是受害者。”
“这些都需要调查。”王主任说,“但你现在必须回学校。我给你一个小时时间,如果一小时后你还没有到教导处,学校会考虑联系你的家长,并采取进一步措施。”
电话挂断了。
陆烬放下手机,屏幕暗了下去。她站在原地,看着窗外远处的灯光。那些灯光星星点点,连成一片模糊的光海。谈话室里很安静,只有钱主任低声打电话的声音,和空调持续的嗡鸣。
她走回椅子边坐下。膝盖的疼痛更加清晰了,像有细针在刺。她低头看了看,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红肿,血痂边缘有淡淡的黄色渗出液。
应该处理一下。她想。但她没有动。
钱主任打完电话走过来:“李医生说明天上午过来。她建议等知意意识恢复一些再开始正式的心理干预,但可以先进行初步评估。”
陆烬点点头。
“你刚才在跟谁打电话?”钱主任问。
“学校教导主任。”陆烬说,“让我立刻回去说明情况。”
钱主任的眉头皱起来:“现在?这怎么可能。知意还在监护室里。”
“他说如果我不回去,就联系我家长。”陆烬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钱主任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先别管这些。等知意情况稳定一些再说。学校那边……我去沟通。”
陆烬没有接话。她知道钱主任去沟通也没用。学校要的是控制影响,要的是给家长一个交代。而沈知意,一个当众崩溃、有精神问题、还有弑父传闻的学生,无疑是最好处理的“问题”。
这时,陆烬的手机又震动起来。
这次是母亲的号码。
陆烬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
“陆烬!”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冲出来,尖锐而焦急,“你现在在哪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家长群里都传疯了!视频里那个女孩是不是你那个朋友?那个沈知意?她是不是有精神病?她父亲真的是她杀的?”
一连串的问题像子弹一样射过来。陆烬把手机拿远了一些,等母亲的声音稍微平息,才开口:“我在医院。”
“医院?你受伤了?”母亲的声音更加焦急,“伤到哪里了?严不严重?哪家医院?我马上过来!”
“不是我受伤。”陆烬说,“是沈知意。她在精神科监护室。”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陆烬能听到母亲呼吸的声音,急促而沉重。
过了几秒,母亲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压得很低,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精神科?监护室?陆烬,你到底卷进了什么事?视频里那个男人说的是真的吗?那个女孩真的……真的杀了她父亲?还有精神病?”
“那不是真的。”陆烬说,声音很平静,“至少不是全部真相。她是受害者。”
“我不管她是不是受害者!”母亲的声音突然提高,“我只知道你现在跟一个有精神问题、有杀人嫌疑的人混在一起!陆烬,你马上给我回家!现在!立刻!”
“我现在不能离开医院。”陆烬说。
“陆烬!”母亲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你知不知道妈妈看到那个视频有多害怕?那个女孩当众发疯的样子,那个男人嘶吼的样子……你知道家长群里都在说什么吗?他们说你是非不分,说你在包庇一个危险分子!你的班主任刚才给我打电话,说学校可能会给你处分!”
陆烬闭上眼睛。谈话室里的灯光透过眼皮,变成一片模糊的红色。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能闻到消毒水的气味,能感觉到膝盖伤口的疼痛。所有这些感觉都那么清晰,那么真实,像一层层茧把她包裹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