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是……成了。”她低声对陆烬说,语气里有如释重负,也有挥之不去的忧虑。
陆烬点点头,目光望向远处空旷的操场。红色的塑胶跑道在阳光下有些褪色,篮球架孤零零地立着。“接下来,就是知意自己那一关了。”
回到家,钱主任将沟通结果尽量以轻松的语气告诉了沈知意。她强调了新班级、新老师、新环境的积极面,淡化重读一年的遗憾,也解释了加强家校沟通的必要性。
沈知意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揪着抱枕的流苏。当听到要重读高二时,她的眼神黯淡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或许在她心里,能回到学校本身就已经是一种奢望,年级反而没那么重要了。听到要换班级,她甚至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王老师……人很好。”钱主任补充道,“我打听过了,她带班很用心,对学生特别有耐心。我们开学前去见见她,好不好?”
沈知意点了点头,轻声说:“好。”
复学的事情正式敲定,接下来的日子,节奏陡然加快。陆烬开始系统地帮沈知意复习高一下学期和高二上学期的重点内容。她们把书房的小圆桌收拾出来,堆满了课本、练习册和笔记。白天,钱主任上班后,家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陆烬清晰平缓的讲解声。
“这个函数图像,你看,它的对称轴是……”
“近代史这部分,时间线要理清,特别是这几个条约……”
“英文语法,虚拟语气这里容易混淆,我们多练几个例句……”
沈知意学得很吃力。长期的休学和情绪困扰让她的知识基础出现了很多漏洞,注意力也很难长时间集中。有时听着听着,她的眼神就会开始飘忽,思绪被窗外飞过的鸟或脑海里突然闪过的破碎画面带走。每当这时,陆烬不会催促,只是停下来,轻轻敲敲桌面,或者递给她一杯温水,等她慢慢回神。
“累了就休息一会儿。”陆烬总是这样说。
沈知意会摇头,用力眨眨眼,强迫自己重新聚焦在书本上。她知道陆烬自己也很忙——本地那所重点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已经寄到,她需要办理入学手续,准备住宿用品,还要预习一些大学课程。陆烬把大部分时间都用来陪她,帮她复习,这让她心里充满了感激,也夹杂着沉甸甸的、害怕自己不够努力会辜负这份心意的压力。
除了学习,陆烬也开始带着沈知意进行一些“暴露练习”。比如,在傍晚人少的时候,带她去小区附近的街心公园散步,让她习惯身处户外、周围有零星行人的环境。一开始,沈知意紧紧抓着陆烬的手臂,脚步僵硬,对任何靠近的脚步声都高度警惕。慢慢地,她可以松开手,和陆烬并肩走,虽然依旧低着头,但呼吸平稳了许多。
她们也尝试去了几次附近的图书馆。安静、宽敞、充满书卷气的环境,某种程度上模拟了教室的氛围,但又没有那么大的压迫感。沈知意选择靠墙的、角落的位置,陆烬坐在她旁边。她们各自看书,偶尔低声交流。沈知意还是会紧张,尤其是当有人从她们桌边经过,或者不远处传来咳嗽声、挪动椅子的声音时,她的背脊会瞬间绷直。但至少,她能在那里待上一两个小时了。
每一次小小的尝试,每一次短暂的适应,都让沈知意积累起一点微弱的信心。但与此同时,对正式开学那一天的恐惧,也在与日俱增。它不再是一个模糊的概念,而是变成了倒计时的数字,变成了书包里越来越齐全的文具,变成了衣柜里熨烫平整的校服。
开学前三天,钱主任带着沈知意去学校见了新班主任王老师。王老师是一位五十多岁、头发花白、面容慈祥的女教师,说话声音温和,眼神里透着理解和包容。她在办公室里接待了她们,还给沈知意倒了一杯温水。办公室里有淡淡的茉莉花茶香,还有粉笔灰和旧书本混合的味道。
王老师没有问任何让沈知意难堪的问题,只是简单了解了她的学习进度和兴趣爱好,告诉她班级里有哪些热心的同学可以帮忙,以及她的座位安排在了靠窗、比较安静的位置。
“沈知意同学,欢迎你加入我们高二七班。”王老师微笑着对她说,“不用紧张,我们班同学都很友好。学习上有什么困难,生活上有什么需要,随时都可以来找我。把这里当成一个新的开始,好吗?”
沈知意捧着温热的纸杯,点了点头,小声说了句:“谢谢王老师。”
回家的路上,夕阳把天空染成一片暖橙色。沈知意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里那根紧绷的弦,似乎因为王老师温和的态度而稍微松弛了一点点。但也只是一点点。
开学前夜,终于到了。
沈知意早早洗了澡,换上了干净的睡衣。钱主任帮她检查了书包,把文具、课本、水杯一样样放好。陆烬也整理好了自己的行李——她明天一早就要去大学报到,办理入住手续,虽然学校就在本市,她周末和没课的时候都会回来,但毕竟开始了正式的住宿生活。
“早点睡,明天要早起。”钱主任摸了摸沈知意的头发,“定好闹钟了,妈妈明天早上送你。”
“嗯。”沈知意应着,回到自己房间,关上了门。
房间里很安静。床头柜上的小夜灯散发着柔和的暖黄色光晕。她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入睡。
但恐惧像无数细小的虫子,从心底最深处钻出来,沿着血管爬遍全身。她想起了明天要走进的校门,那扇高大的、铁质的门;想起了长长的、回荡着脚步声和说话声的走廊;想起了坐满陌生面孔的教室,那些目光会像探照灯一样聚焦在她身上;想起了封闭空间里浑浊的空气,可能突然响起的铃声,桌椅挪动的刺耳声音……还有,如果她不小心,如果某个声音、某个场景触发了记忆的开关,如果“小影”突然出现,如果她在教室里失控了怎么办?同学们会怎么看她?王老师会怎么想?那些刚刚建立起来的、脆弱的平静,会不会瞬间粉碎?
心跳开始加速,手心渗出冷汗。胃部传来熟悉的、痉挛般的抽痛。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试图屏蔽那些越来越清晰的恐怖画面和声音。但父亲的幻影似乎又在墙角晃动,低沉的笑声在耳边萦绕不去。
她猛地坐起身,大口喘着气。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安静得可怕。窗外的月光很亮,在地上投下窗格的阴影,那阴影的轮廓,莫名地让她联想到一些不好的东西。
不行,她睡不着。她不能一个人待着。
沈知意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她抱起自己的枕头——那上面有她熟悉的气息,能给她一点点安全感——犹豫了很久,终于鼓起勇气,轻轻拉开了房门。
走廊里一片漆黑,只有客厅角落一盏小夜灯提供着微弱的光源。她屏住呼吸,踮着脚尖,像一只受惊的小猫,悄无声息地走到客房门口。
陆烬的房间门缝下,透出一线暖光。她还没睡。
沈知意站在门口,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几乎要撞碎肋骨。她抬起手,指尖冰凉,颤抖着,轻轻敲了敲门。
叩,叩叩。
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门内传来脚步声,接着,门被拉开了。陆烬穿着简单的家居服,头发还有些湿漉漉的,显然是刚洗完澡。她手里拿着毛巾,看到门口抱着枕头、眼睛红红、像被遗弃的小动物一样的沈知意,愣了一下,随即眼神软了下来。
“怎么了?”陆烬的声音很轻,带着刚沐浴后的微哑和水汽的润泽。
沈知意仰头看着她,走廊昏暗的光线在她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那双泛红的眼睛显得更加无助。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才发出细若蚊蚋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无法掩饰的恐惧:
“陆烬……我要是……明天在学校又害怕了……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