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过得很慢。
每一分钟都像被拉长成无限。沈知意盯着黑板上的字,那些字在她眼中扭曲、变形,最后变成模糊的色块。她试着记笔记,但笔尖在纸上划出的线条歪歪扭扭,根本不成字。
她想起陆烬说的“安全点”。
医务室,穿过小花园。
心理咨询室,办公楼三楼。
图书馆的角落。
还有,随时可以给陆烬发信息。
这些选项在她脑海中盘旋,像救命稻草。但此刻,她坐在教室里,被几十双眼睛无形地注视着,她连拿出手机的勇气都没有。
她只能坐着,僵硬地坐着,强迫自己盯着黑板,假装在听课。
汗水从她的额角渗出,顺着脸颊滑落。她不敢抬手去擦,怕这个动作会引来更多的注意。汗水滴在课本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终于,下课铃响了。
尖锐的铃声划破教室的寂静,沈知意浑身一颤,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王老师合上课本,说了声“下课”,教室里瞬间活跃起来。桌椅挪动的声音,说话声,笑声,脚步声……所有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像潮水般涌向沈知意。
她低下头,假装在整理书包。
但余光里,她能看到,有几个同学聚在了教室前排的角落。她们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目光不时瞟向她这边。那目光不再是纯粹的好奇,多了几分审视和议论。
“就是她吧?”
“听说她……”
“陆烬学姐居然还陪她来……”
“是不是真的……有病啊?”
声音压得很低,但沈知意还是捕捉到了几个关键词。那些词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心上。
她咬住下唇,用力到尝到了血腥味。
手指紧紧攥着书包带子,指节泛白。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又开始变得急促,胸口发闷,眼前开始出现细小的黑点。
不行。
不能在这里。
不能崩溃。
她想起陆烬的话:“如果不舒服,我们就提前回来。”
但现在,她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她像被钉在了椅子上,动弹不得。周围的嘈杂声越来越大,那些窃窃私语像无数只苍蝇,在她耳边嗡嗡作响。
她闭上眼睛,试图屏蔽一切。
但闭上眼睛后,那些声音反而更清晰了。她能听到脚步声在靠近,有人朝她这边走来。
一步,两步……
她的身体绷紧了。
“沈知意?”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沈知意猛地睁开眼睛,抬起头。
站在她桌边的,是一个扎着丸子头、眼睛圆圆的女生。她穿着同样的校服,脸上带着真诚而略带担忧的笑容。
是苏晓。
那个曾经在她刚转学时,对她释放过善意的原班同学。
沈知意愣住了。
她看着苏晓,一时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记忆像潮水般涌来:那个午后,苏晓递给她一块橡皮,笑着说“新同学,欢迎”;那些日子里,苏晓是少数几个不会用异样眼光看她的人;后来,事情闹大,苏晓虽然没有站出来为她说话,但也没有加入霸凌的队伍。
而现在,她站在这里,在这个全新的、陌生的班级里,对她露出了和当初一样的、温暖的笑容。
“你回来了?”苏晓的声音很轻,带着关切,“还好吗?”
沈知意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她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酸涩的感觉从鼻腔一直蔓延到眼眶。她看着苏晓,看着那双清澈的、没有审视没有排斥的眼睛,突然觉得,这个嘈杂的、令人窒息的教室,好像有了一点点光。
她轻轻点了点头。
动作很轻微,但苏晓看到了。
“那就好。”苏晓的笑容加深了一些,“我坐在你斜前方,第三排靠过道那个位置。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叫我。”
说完,她指了指自己的座位,然后转身离开了。
沈知意看着她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和同桌说了句什么,然后两人一起笑了起来。那笑声很自然,很轻松,没有恶意。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课本。
课本上,那滴汗水的痕迹已经干了,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窗外的阳光更明亮了,透过玻璃,洒在她的桌面上,将木质的纹理照得清晰可见。那盆绿植的叶片在阳光下微微颤动,泛着生机勃勃的绿色。
她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粉笔灰的味道似乎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阳光温暖的气息,还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远处操场上学生奔跑嬉闹的声音。
她抬起头,看向黑板。
黑板上还留着王老师写的板书,字迹工整清晰。前排的同学已经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后排的男生在讨论昨晚的球赛。那个曾经盯着她看的男生,此刻正埋头玩手机,完全忘记了她这个新同学的存在。
一切,似乎都在慢慢恢复正常。
或者说,在慢慢适应她的存在。
沈知意松开紧攥着书包带子的手,发现手心全是冷汗。她在裤子上擦了擦,然后,从书包里拿出笔,翻开课本,找到王老师刚才讲的那一页。
笔尖落在纸上,她试着写下第一个字。
笔画歪了。
但她没有停下,继续写第二个字,第三个字……
字迹依然歪扭,但至少,她在写了。
窗外的阳光,暖暖地照在她的手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