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了,白色的花瓣层层叠叠,散发着清甜的香气。
“对了,”吃饭时,钱主任说,“学校那边的手续办妥了。从下周开始,我每周二和周四下午会在心理咨询室值班。”
沈知意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别紧张,”钱主任给她夹了一块排骨,“就是正常的值班。你有空可以来找我,没空就算了。主要是让学校知道,有专业的老师在,万一……万一有什么事,能及时处理。”
沈知意低头看着碗里的米饭,米粒颗颗分明,冒着热气。
“嗯。”她轻声应道。
那天晚上,沈知意做完作业,坐在书桌前发呆。窗外的夜色很深,星星稀疏地散布在天幕上。她拿起铅笔,在草稿纸的空白处,无意识地画着那盆栀子花。
花瓣的形状,叶片的纹理,花盆的弧度……
铅笔在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线条从生涩逐渐变得流畅。她画得很专注,忘记了时间,直到钱主任敲门进来,提醒她该睡觉了。
“画得真好,”钱主任走到她身后,看着那张画,“很有灵气。”
沈知意这才回过神来,看着纸上那幅简单的素描。确实,比她平时胡乱涂鸦的要好很多。花瓣的阴影处理得很自然,叶子的脉络也清晰可见。
“喜欢画画?”钱主任问。
沈知意想了想,点头。
“那以后可以多画点,”钱主任拍拍她的肩,“艺术是很好的情绪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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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下午,美术课。
美术教室在实验楼的顶层,采光很好,一整面墙都是窗户。教室里摆着画架、石膏像、静物模型,空气里弥漫着颜料和松节油的味道。沈知意和苏晓坐在一起,面前摆着画板和水彩颜料。
“今天大家自由创作,”美术老师是个三十多岁的女老师,穿着宽松的亚麻长裙,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题材不限,可以是静物、风景、人物,或者纯粹的抽象表达。重要的是表达你们当下的感受。”
教室里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学生们开始讨论要画什么。
苏晓凑过来:“你打算画什么?”
沈知意看着面前空白的画纸,又看了看窗外。窗外是学校的操场,红色的跑道,绿色的草坪,几个学生在打篮球。但她的脑海里,浮现的却是钱主任家窗台上的那盆栀子花。
白色的花,绿色的叶,清晨阳光照在上面时,花瓣边缘会泛起淡淡的金色。
“静物。”她轻声说。
“静物好啊,”苏晓说,“那我画风景吧,就画窗外。”
沈知意调好颜料,拿起画笔。她先用铅笔在画纸上轻轻勾勒出轮廓——花盆的圆形,花茎的曲线,叶片的形状。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每一笔都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铅笔的线条很轻,几乎看不见,但当她开始上色时,那些轮廓就显现出来了。
她先铺了一层淡淡的背景色,是那种清晨天空的浅蓝,带着一点点灰调。然后开始画花盆,陶土的颜色,有些粗糙的质感。接着是叶子,深绿、浅绿、黄绿,层层叠叠,光影交错。
最后是花。
白色很难画,因为它不是纯白,而是带着环境色。花瓣的阴影处是淡淡的蓝灰,受光面是温暖的米白,花心处有一点点嫩黄。她用很细的笔触,一层一层地叠加颜色,让花瓣看起来饱满而柔软。
她画得很专注,完全忘记了周围的一切。
教室里其他学生的说话声、画笔在纸上涂抹的声音、老师走动时裙摆摩擦的窸窣声……所有这些声音都渐渐远去,只剩下画笔与纸面接触时细微的“沙沙”声,还有她自己平稳的呼吸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当她画完最后一笔,放下画笔时,才发现美术老师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她身后。
老师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幅画。
沈知意的心跳突然加快。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是不是画得不好?是不是颜色用错了?是不是……
“沈知意同学。”
老师的声音很轻,很温和。
沈知意抬起头,看见老师正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欣赏的光芒。
“你学过画画吗?”老师问。
沈知意摇头。
“真的?”老师有些惊讶,“那……很有感觉。”
老师弯下腰,仔细端详那幅画:“光影处理得很自然,色彩过渡也很柔和。最重要的是,这朵花……它看起来不是死的静物,而是有生命的。你看这里,”老师指着花瓣的阴影处,“这里的蓝色用得恰到好处,让整朵花都有了呼吸感。”
沈知意顺着老师的手指看去。确实,那片阴影让花瓣看起来立体而生动。
“你很有天赋,”老师直起身,看着她,“如果喜欢,以后可以多画。艺术是需要天赋的,但更需要坚持和热爱。”
沈知意怔怔地看着老师,又低头看看自己的画。
天赋?
这个词,她从未想过会和自己联系在一起。从小到大,她听到的都是“问题”、“麻烦”、“不正常”。第一次,有人用“天赋”来形容她。
不是因为她的病,不是因为她的过去,而是因为……她会画画。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画纸上。那朵白色的栀子花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仿佛真的在呼吸。颜料的味道混合着松节油的气味,在空气里缓缓流淌。教室里很安静,其他学生还在埋头作画,画笔与纸面摩擦的声音此起彼伏。
沈知意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画纸的边缘。
纸面有些粗糙,颜料已经干了,摸上去有细微的颗粒感。那朵花,那盆植物,那个清晨的阳光——所有这些,都被她留在了这张纸上。
“谢谢老师。”她轻声说。
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老师笑了,拍拍她的肩,转身去看其他学生的作品。
沈知意坐在那里,看着自己的画,看了很久很久。直到下课铃响起,苏晓推了推她:“发什么呆呢?该走了。”
她这才回过神来,小心地把画从画板上取下来。
画纸很轻,但她拿在手里,却觉得沉甸甸的。
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温暖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