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睁开眼睛时,晨光已经透过窗帘缝隙洒满了半个房间。她躺在陆烬怀里,能听见窗外早起的鸟鸣,能闻到厨房飘来的煎蛋香气。陆烬还在睡,呼吸平稳,睫毛在晨光里投下细小的阴影。沈知意轻轻挪动,想在不吵醒她的情况下起床,但陆烬的手臂收紧了些,把她搂得更近。
“再睡五分钟。”陆烬闭着眼睛说,声音带着睡意。
沈知意安静下来,看着天花板上的光影。今天要去见陆烬的父母,要去面对那个她恐惧了一整夜的场合。但此刻,在这个温暖的怀抱里,在这个寻常的早晨,她忽然觉得,也许一切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窗外的鸟鸣声很清脆,像在唱歌。
五分钟后,陆烬准时睁开眼睛。她看着沈知意,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昨晚睡得好吗?”
“嗯。”沈知意点头,“吐过之后……反而轻松了。”
“那就好。”陆烬坐起身,晨光勾勒出她肩颈的线条,“今天不用紧张,就当是普通吃顿饭。我爸妈都是讲道理的人。”
沈知意也坐起来,看着陆烬下床走向卫生间。水流声响起,然后是牙刷摩擦牙齿的细微声音。她深吸一口气,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木地板微凉,透过脚心传来清晰的触感。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瞬间涌进来,刺得她眯起眼睛。楼下的小区花园里,几个老人在晨练,动作缓慢而舒展。远处传来卖豆浆油条的吆喝声,带着市井的烟火气。这一切都太正常了,正常得让她不安——她即将踏入的,是另一个世界,一个属于陆烬的、完整的、正常的家庭世界。
“在想什么?”陆烬从卫生间出来,头发已经梳好,脸上带着水珠。
“在想……你爸妈会喜欢我吗?”
陆烬走过来,双手捧住她的脸:“他们喜不喜欢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喜欢你。”
沈知意看着陆烬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映着她的倒影,小小的,苍白的,但被完整地装在里面。她点点头,努力挤出一个微笑。
早餐是简单的煎蛋和牛奶。陆烬煎蛋的手艺很好,蛋黄完整,边缘微微焦黄。沈知意小口吃着,能尝到蛋黄的醇厚和一点点黑胡椒的辛辣。牛奶是温的,喝下去胃里暖暖的。
“中午我们过去,吃完饭就回来。”陆烬一边收拾餐具一边说,“不用待太久,两三个小时就够了。”
“要带礼物吗?”沈知意忽然想起这个问题,声音里带着慌乱,“我……我没想到……”
“不用。”陆烬擦干手,走过来,“我爸妈什么都不缺。而且,你带礼物反而显得刻意。就这样自然地去,最好。”
沈知意点点头,但心里还是空落落的。她看着陆烬走进卧室换衣服,自己则坐在沙发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沙发套的布料。布料是亚麻的,粗糙的纹理摩擦着指尖。
上午的时间过得很快,又很慢。沈知意洗了个澡,水温调得比平时高一些,热水冲刷着皮肤,带来短暂的放松。她换上陆烬为她挑选的衣服: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一条浅灰色的长裤,简单,干净,不会出错。陆烬说,这样看起来“舒服”。
陆烬自己也换好了衣服:一件浅蓝色的衬衫,黑色长裤,头发扎成低马尾。她站在镜子前整理衣领,侧脸的线条干净利落。沈知意看着她,忽然意识到,这是陆烬在父母面前的样子——得体,沉稳,无可挑剔。
“走吧。”陆烬转过身,朝她伸出手。
沈知意握住那只手,掌心微微出汗。
陆烬家在一个高档小区,离她们住的地方大约二十分钟车程。出租车驶入小区大门时,沈知意看见整齐的绿化带,看见精心修剪的灌木,看见穿着制服的保安在岗亭里站得笔直。这里的一切都井井有条,透着一种她陌生的、属于“成功人士”的秩序感。
出租车停在一栋楼前。陆烬付了钱,拉着沈知意下车。午后的阳光很亮,照在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沈知意眯起眼睛,能闻见空气中淡淡的桂花香——小区里种着桂花树,这个季节正是开花的时候。
电梯平稳上升,数字从1跳到12。沈知意盯着跳动的数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咚,像在敲鼓。陆烬握紧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
“叮”一声,电梯门开了。
走廊很安静,铺着米色的地毯,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陆烬走到1202号门前,按下门铃。沈知意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能看见她挺直的背脊,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香味。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中年女人,五十岁左右,穿着深蓝色的丝质衬衫,头发在脑后挽成优雅的发髻。她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但眼神在看向沈知意时,有那么一瞬间的审视——很短暂,但沈知意捕捉到了。
“妈。”陆烬叫了一声,声音平静。
“小烬回来了。”陆烬母亲侧身让开,“快进来吧。”
沈知意跟着陆烬走进门。玄关很宽敞,地上摆着两双拖鞋,一双深蓝色,一双浅灰色。陆烬自然地换上深蓝色的那双,沈知意则换上浅灰色。拖鞋很软,鞋底厚实,踩上去很舒服。
“这位就是知意吧?”陆烬母亲看向沈知意,笑容依然温和,“听小烬提过很多次了。我是陆烬的妈妈,姓周。”
“周阿姨好。”沈知意小声说,声音有些发紧。
“你好。”周阿姨点点头,“进来坐吧,你叔叔在客厅。”
客厅比沈知意想象中还要宽敞。整面的落地窗,午后的阳光毫无遮挡地洒进来,照在浅灰色的沙发上,照在深色的木地板上,照在墙上一幅抽象画上。画是蓝灰色调的,笔触大胆,和整个空间的简约风格很搭。
沙发上坐着一个中年男人,正在看报纸。听见脚步声,他放下报纸,抬起头。
沈知意看见一张和陆烬有几分相似的脸——同样的眉眼轮廓,同样的挺直鼻梁。但陆烬父亲的眼神更锐利,更沉稳,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审视感。他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但坐姿笔挺,像在办公室里一样。
“爸。”陆烬叫了一声。
“回来了。”陆烬父亲点点头,目光转向沈知意,“这位是?”
“沈知意。”陆烬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保护意味。
“沈同学,你好。”陆烬父亲站起身,朝沈知意伸出手。
沈知意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要握手。她伸出手,能感觉到对方手掌的宽厚和力度,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烟草味——不是烟味,更像是雪茄盒的木香。握手的时间很短,但足够沈知意感觉到那份克制而疏离的礼貌。
“坐吧。”陆烬父亲指了指沙发。
沈知意在沙发边缘坐下,背脊挺得笔直。沙发很软,但她不敢完全放松。陆烬坐在她身边,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沈知意的手指在桌下微微颤抖,陆烬握得更紧了些。
“路上堵车吗?”周阿姨端来两杯茶,放在茶几上。茶杯是白瓷的,杯身上有细腻的冰裂纹。
“还好,不堵。”陆烬说。
茶香飘散开来,是龙井的清香。沈知意看着茶杯里舒展的茶叶,翠绿的颜色在热水中慢慢沉浮。她端起茶杯,小口抿了一下。茶很烫,舌尖传来轻微的刺痛,然后是回甘。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能听见窗外隐约传来的汽车声,能听见厨房里炖汤的咕嘟声。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种看似平静实则紧绷的氛围。
“听小烬说,你在学画画?”周阿姨开口,声音温和。
沈知意点点头:“嗯,在学。”
“喜欢画画是好事。”周阿姨说,“能静下心来,专注在一件事上。”
“她画得很好。”陆烬接话,“下个月还有个小画展。”
沈知意感觉到陆烬父亲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抬起头,对上那双锐利的眼睛,又迅速移开视线。
“画展?”陆烬父亲开口,声音低沉,“在哪里办?”
“在……青岸画廊。”沈知意小声说,“一个侧厅,很小的展览。”
“青岸画廊我知道。”陆烬父亲点点头,“老板姓陈,是个有眼光的人。他能让你在那里办展,说明你的画有可取之处。”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夸奖,但沈知意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她低下头,看着茶杯里自己的倒影。
“画的是什么主题?”周阿姨问。
“是……一些日常的风景,还有一些……内心的感受。”沈知意说得很谨慎,“画廊主说,可以叫‘深渊有光’。”
“深渊有光。”陆烬父亲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敲,“有意思的名字。”
沈知意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继续低头喝茶。茶已经不那么烫了,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点安慰。
“饭菜好了,先吃饭吧。”周阿姨站起身,朝餐厅走去。
餐厅和客厅是连通的,中间用一道玻璃推拉门隔开。长条形的餐桌铺着米色的桌布,上面摆着四副碗筷。菜已经上桌了:清蒸鲈鱼、白灼菜心、红烧排骨、山药排骨汤,还有一小碟腌萝卜。菜色简单,但摆盘精致,能看出是花了心思的。
“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就做了些家常菜。”周阿姨一边盛饭一边说,“别客气,多吃点。”
沈知意在陆烬身边坐下。碗是骨瓷的,很轻,边缘有金色的描边。筷子是乌木的,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她拿起筷子,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吃鱼。”陆烬夹了一块鱼腹肉放到她碗里,“我妈蒸鱼的手艺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