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辈子他把手机上的账算了一遍,零零碎碎加起来,光是过去这两个月,顾凛川花在他身上的就不少。
礼物花了六百多,手里还剩不到两百。
蛋糕还没着落。
他想要那家店的,城西那条街上新开的,做生日蛋糕做得好,他路过看过一次价目表,最便宜的也要一百五。
两百块,买完蛋糕剩不下什么。可他接下来还有小半个月要过,福利院下次打钱要等到月底。
季砚辞把手机锁了,侧头看了眼顾凛川。
这人睡着的时候呼吸很浅,鼻尖抵在他肩窝里,偶尔动一下,像做了个不太安稳的梦。
他没办法开口跟顾凛川要钱买蛋糕,给人过生日用人自己的钱,说出去都嫌丢人。
季砚辞把顾凛川的手从衣角上一根根掰开,动作很轻,掰到最后一根的时候,顾凛川眼睫颤了颤,迷迷糊糊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又睡过去。
季砚辞收拾了一下,穿好校服,在桌上撕了张纸条,写了句“锅里有粥,热一下吃完再走”,压在杯子底下,出了门。
到学校上了一天课,他心思有一半在走神。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他没做竞赛题,而是拿手机翻了半节课的招聘信息。
通城不大,能找的临时工就那些。餐馆洗碗,超市理货,时薪低得可怜,干一天也就赚个几十块,远水解不了近渴。
翻到后面,一条招聘跳出来。
城东那家酒吧,招临时工,晚上七点到凌晨一点,一晚三百。
上辈子他在这种场子里混过不少时间,那时候是去玩的,如今倒成了去干活的。
想了想,他从后门溜出去拨了电话。
对方接得很快,男声,听着挺年轻,问了年龄,又问能不能喝酒。
“能来就行,主要是调酒帮忙,偶尔端端东西,长得行的话有客人点台还有提成。”
季砚辞应了,说今天晚上到。
走廊里很安静,他随手把手机揣进兜里,一转头,就看到顾凛川站在走廊灯下。
顾凛川看着他,只低声问了一句:“季同学,你今晚要去哪?”
季砚辞眉头一跳,“助教,你怎么偷听学生打电话。”
顾凛川眉眼柔和,“我都没有追究你上自习出来看手机。”
季砚辞没有将自己计划告诉顾凛川的打算,遮掩道:“没什么,晚上有点事。”
两人间沉默了几秒,顾凛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往后退开半步,像是给他留出足够的余地。
…..
季砚辞回到家后换了身衣服出门。黑色卫衣,牛仔裤,头发随手拨了两下,整个人往那一站,看着比实际年龄大不少。
酒吧叫福禄,门脸不大,进去之后倒还宽敞,灯光暗,音响开着,还没到人多的时候,只有几桌零零散散坐着。
老板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看了他一眼,挑了下眉。
“你就是下午打电话那个?”
“嗯。”
“多大?”
“二十。”季砚辞面不改色。
老板上下打量了他两遍,没再纠结年龄的事,丢了条围裙过来,“先去吧台那边帮忙,调酒师会教你。”
季砚辞系上围裙,在吧台后面站了一晚上。
活不算难,擦杯子,切柠檬,递酒,偶尔有客人喊他拿东西,他也都麻利地跑一趟。调酒师是个话多的小哥,教了他两种简单的调法,他学得快,手上利索,很快就上手了。
九点多的时候人开始多,场子热闹起来。季砚辞在吧台后面忙活,有客人隔着台面跟他搭话。
“小帅哥,第一天来?”
女的,二十五六,妆化得很精致,端着杯马天尼,眼神在他脸上转了两圈。
季砚辞没理她,继续擦杯子。
“怎么不说话啊,”女人笑了笑,把杯子往他那边推了推,“再给我调一杯呗,你调的好喝。”
季砚辞接过杯子重新调了一杯,推回去。
“谢谢,”女人接过去抿了一口,凑近了点,“你叫什么名字?”
“江湖上的事少打听。”
女人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倒也不恼,笑着摇了摇头,自顾自喝酒去了。
十点半,又来了一拨人,五六个男的,喝了不少,声音越来越大。其中一个穿花衬衫的,喝到上头,开始往吧台这边晃。
“嘿,小兄弟,”花衬衫拍了下台面,“过来陪哥喝一杯。”
季砚辞眼皮都没抬,“我上班呢。”
“上班也能喝嘛,你们来这上班不就是服务我们的?”花衬衫伸手就要去揽他肩膀,“来来来,你长这样不喝两杯可惜了。”
季砚辞侧身避开,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却冷了,“手拿开。”
花衬衫被当着朋友面驳了,脸上挂不住,正要再说什么。
酒吧的门从外面被推开了。
季砚辞抬头的瞬间,整个人的动作都停了。
顾凛川站在门口。
他穿着校服,头发被外面的风吹得有点乱,眼镜后面的眼睛正一点一点扫过整个场子。
等他的视线落到吧台后面的季砚辞身上时,他什么都没说,步子很快地穿过人群,直直朝吧台走过来。
花衬衫还没反应过来,爪子还没来得及收,顾凛川已经绕过台面。
拳头落得又快又准,正正砸在花衬衫脸侧。
花衬衫被打得踉跄了两步,撞翻了一把高脚凳,椅子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整个吧台周围的人都愣了。
“你他妈谁啊!”花衬衫捂着脸,冲上来就要还手。
季砚辞反应极快,一把扣住顾凛川的手腕往回拽。
“够了。”
顾凛川没挣,被他拽着,手还在发抖。他的指关节磕破了皮,血从骨节缝里渗出来,他像完全不知道疼,眼睛死死盯着那个花衬衫。
平时多体面的人,此刻眼底全是血丝,嘴唇抿成一条线,呼吸又急又浅。
老板从里屋跑出来拦人,调酒师也过来帮忙把花衬衫那伙人劝走。季砚辞把围裙解了丢在台上,一手拽着顾凛川往外走。
顾凛川被他拉出酒吧大门,夜风一吹,人才像清醒了一点。
他站在路灯下面,低头看着自己还在流血的手,不动,也不说话。
季砚辞从兜里翻出张纸巾,把他的手拉过来,按在伤口上。
“你怎么找到这的。”
顾凛川没回答。
“顾凛川。”
“我一路问过来的。”顾凛川声音哑得不像样,“我给你打电话你不接,我发消息你不回,我怕你出事。”
季砚辞低头看了眼手机,七个未接来电,十二条消息。
他方才在吧台里太吵,根本没听见。
“没什么事,就是打个零工。”
“你在酒吧打工,”顾凛川抬头,一双眼睛盯着季砚辞,一字一字地说,“有人动手动脚,你觉得没什么事?”
“那人没碰到我。”
“碰没碰到不是重点!”
顾凛川几乎没这么大声说过话。他自己也被这个音量吓了一下,偏过头去,喉结上下滚了两遍。
季砚辞看着他,没吭声。
过了很久,顾凛川的声音终于降下来,低得几乎听不清。
“抱歉,我不是要吼你。你要钱我给你,我什么都能给你,你为什么非要来这种地方。”
季砚辞攥着他的手,拇指压在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边上。
“就是因为你什么都给了,我才不能再要。”
顾凛川怔住。
季砚辞没看他,视线落在他手背上,声音平得很。
“礼物的钱是你之前给的,蛋糕我想自己买。拿你的钱给你过生日,我干不出来。”
风从街口灌过来,吹得路灯晃了两下。
顾凛川站在那里,嘴唇张了张,半天没合上。
他低头看着季砚辞还按在他手上的纸巾,血已经洇透了一小片,红的,在白纸上慢慢洇开。
“你说什么。”
“你后天过生日。”季砚辞抬眼,“不记得了?”
顾凛川的表情僵硬了一瞬。
他站在原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嘴角动了一下,没能扯出什么完整的表情,最后只是抬起没受伤的那只手,捂住了眼睛。
指缝里什么都没漏出来。
季砚辞盯着他看了很久,把沾了血的纸巾换掉,重新按上去。
“手还疼不疼。”
顾凛川从掌心后面传来一声很闷的回答。
“不疼。”
“骗谁呢。”
季砚辞拉开他的手,十指交握扣进去。顾凛川眼眶是红的,睫毛是湿的,表情却又收回去了,只剩下一点很淡很淡的、怎么都藏不住的笑。
“走吧,”季砚辞握着他的手往前走,“先去药店把手处理了。”
顾凛川跟在他身侧,走了几步,忽然开口。
“季砚辞。”
“嗯。”
“你下次再瞒着我干这种事,我会比今天更不好看。”
季砚辞偏头看了他一眼。
路灯底下,顾凛川擦干净了脸,眼镜后面的眼神安安静静的,说出来的话却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认真。
温文尔雅的疯子。
他把目光收回来,嘴角动了一下。
“行,记住了。”
两个人的影子在路灯下交叠,一前一后,慢慢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