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凛川愣了一下,显然没跟上他的思路。
“今天打车回来,我好像把书包落在出租车上了。”季砚辞唇角带着笑意,语气却一本正经,“明早的作业,都在里面。”
顾凛川:“……”
他看着季砚辞那张因为喝了酒而泛着红晕,却依旧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脸,忽然就明白了什么。
这个人,永远不会让自己沉溺在情绪里太久。他总能用最快的速度,把自己从失控的边缘拉回来,重新披上那层无懈可击的壳。
而他刚才,是在用这种幼稚得可笑的方式,掩饰自己一瞬间的溃不成军。
顾凛川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他撑起身子,主动在季砚辞的唇上亲了一下。
“好。”他说,“我帮你写。”
那一晚,季砚辞睡得并不安稳。
他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那个阴暗潮湿的孤儿院。他为了半个白馒头,和比他高出一个头的男孩打得头破血流。他被打倒在地,抱着那半个馒头,死也不松手。周围是其他孩子的嘲笑和起哄。
没有人帮他。
就在他以为自己快要被打死的时候,一双手伸了过来,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他抬头,看到的却是顾凛川的脸。
然后,梦境转换。
大火。
冲天的大火。
他站在顾凛川身边,酒精灯彻底燃烧起来的时候,他下意识地把顾凛川护在了身后。
火焰燎上他的后背,灼烧的剧痛瞬间席卷了全身。
他听见顾凛川在他身后发出的、撕心裂肺的哭喊。
“季砚辞!”
季砚辞猛地从梦中惊醒。
天还没亮,窗外是深蓝色的天幕。
他大口地喘着气,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紧紧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冰凉的触感。
他侧过头。
顾凛川就睡在他身边,呼吸平稳。大概是睡得不安稳,眉头微微蹙着,一只手还紧紧地环着他的腰。
季砚辞盯着顾凛川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一根一根地,把顾凛川的手指掰开。
他掀开被子,赤着脚下床,走进浴室。
冰冷的水从头顶浇下来,让他混乱的大脑清醒了一些。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年轻,完整,没有一丝伤痕。
顾凛川也同样。
可是梦里那种被火焰吞噬的剧痛与绝望,却真实得仿佛烙印在了他的灵魂深处。
他关掉水,随手抓过一条毛巾擦了擦头发,走出浴室。
顾凛川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坐在床边,身上披着他的校服外套。
听到动静,顾凛川转过头来。
“做噩梦了?”他问,声音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季砚辞没说话,径直走到床沿边靠着顾凛川坐下。
“我看到书包了。”顾凛川忽然说。
季砚辞回过头。
顾凛川指了指沙发:“你昨晚回来,顺手扔在那里的。”
季砚辞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他的黑色书包,确实安安静静地躺在沙发一角。
“哦。”季砚辞淡淡地应了一声,走过去拿起书包,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化学卷子和笔。
“写检讨。”他把东西扔到茶几上,言简意赅。
顾凛川看着他,然后慢慢地笑了起来。他走过去,在季砚辞身边坐下,拿起笔。
“写什么?”他问。
“检讨我不该把价值连城的书包忘在出租车上。”
顾凛川的笑意更深了。
他真的低头,开始在草稿纸上打起了草稿。
“尊敬的顾老师:”
“我,高二(1)班学生季砚辞,在此就遗失书包一事,向您做出深刻的检讨……”
季砚辞就坐在他旁边,看着他一本正经地胡编乱造,晨光洒在他的侧脸上,连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
去首都集训的日子很快就到了。
出发前一天,学校给参加各学科参加集训的学生开了个简短的动员会。校长和教务主任轮番上阵,讲着一堆慷慨激昂的官话。
季砚辞坐在下面听得昏昏欲睡。
顾凛川作为带队老师也出席了会议。他没有像其他老师一样坐在前排,而是选择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风衣,里面是熨烫平整的白衬衫,金丝边框的眼镜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多了几分斯文禁欲的气质。
他正低头看着手里的集训流程表,似乎并没有在听台上的废话。
会议结束,学生们一哄而散。
李老师这时候端着保温杯,慢悠悠地晃到了顾凛川身边。
“顾老师,年轻有为啊。”他皮笑肉不笑地开口,“这么快就混上带队老师了。我们这些人,是比不了喽。”
顾凛川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李老师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下去,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还没走远的学生和老师听见。
“不过啊,首都那地方,水深。集训队里更是卧虎藏龙,什么样的人都有。”他啧啧两声,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顾老师你这么年轻,可得注意点。”
周围几个老师的表情都变得有些古怪。
季砚辞刚走到门口,听到这话,脚步停了下来。他转过身,眼神冷了下来。
就在他准备开口的时候,顾凛川却先动了。
他合上手里的文件,站起身。
他的身高比李老师要高出半个头,站直了身体,便形成了一种天然的压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