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青静静地听着,没有动。
老夫人的去世,冬青这个只有过短暂相处的外人都觉感伤,从小在老夫人膝下长大的他又该是何种感受?至亲离世深入骨髓的那种哀痛,早年间父母先后离世的她太能感同身受了。现在的他,是不是也是这般感受?
接下来的半天,冬青总是走神,甚至出了好几次岔子。不是汤底浇错了就是浇头放错了,还好都是熟客,没有过多跟她计较。
客人虽没说什么,她自己却愣住了,端着碗站在那里,像是不明白这碗面怎么会变成这样。
冬青摇了摇头,等到天刚擦黑,她索性早早关上店门打烊了。
她关好店门,回到后院,草草洗漱了一番便躺下了。可她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像有一团乱麻,缠缠绕绕,怎么也解不开。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迷迷糊糊有了睡意,院子里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狗吠。
正是沈玉珩送的那只小黑狗,因为它眉间的那撮白毛,冬青给它取名白眉。过了几个月,白眉已经长到半人高了,乍一看很是凶猛,当初阿轩第一次见到都被唬住了,跟它待了好几天才渐渐熟悉起来。
冬青猛地睁开眼,坐了起来。白眉很少在夜里叫,平时这个时辰,它早就蜷在狗窝里睡熟了,怎么今晚忽然叫得这么凶?已近年关,难道院子里进了贼?
冬青披衣下床,抄起墙角的一根木棍,轻手轻脚推开门走到院子里。
雪已经停了,地上积了薄薄一层白,映着清冷的月光,整个院子亮堂堂的,并没有什么异样。白眉正蹲在后院的小门边,仰着脖子朝门缝里用力嗅着,喉咙里发出哼哼唧唧的声响,尾巴摇得飞快,像是见到了什么极其亲近的人。
冬青皱了一下眉,白眉从小养在后院,很少见生人,能让它有这样反应的,总共也没几个人。她试探着朝门口走了两步,白眉立刻朝她跑来,绕着她的脚转了两圈,又跑回门边,回头冲她摇了摇尾巴,像是在催促她快开门。
能让白眉有这个反应的只有相熟之人,但白眉熟悉的人就那么几个,根本不可能这么晚出现在她家门口。突然,冬青脑海里闪过一个身影,难道是他?
冬青的心忽然跳得快了几分,她走到门前,犹豫了一瞬,将耳朵贴在门板上,压低声音试探着问:“沈玉珩?”
门外静了一瞬,随即传来一声极轻的低笑:“嗯,是我。”
冬青的心落回了原处,又隔着门问:“这么晚了,你不睡觉,来这里做什么?”
门外沉默了片刻,沈玉珩的声音再次响起时,带着一丝疲惫和消沉:“我也不知道,就是想出来走走,走着走着,就到了这里。”
冬青听出他话中的自嘲和消沉之意,本想让他离开的话语一时堵在了喉头,开不了口。她又想起白日里听说的那些话,不自觉放轻了语气:“老夫人的事,我听说了,你……节哀。”
门外安静了很久,久到冬青以为他已经走了,他才再度开口。
“祖母她身体一直不好,这一日我早有准备。她生前一直想见你一面,谢谢你的宽宥和大度,才让她没有带着遗憾离世,她走的很安详。”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似乎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但仔细听就能听出他话中的隐忍和微颤。冬青知道,其实他在强忍悲痛。
冬青没有拆穿,微笑着回:“那就好。”
寂静寒冷的雪夜,两人隔着一道门板对话,谁都没有提开门的事。
“你怎么知道是我?”沈玉珩忽然问。
冬青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白眉,忍不住轻轻弯了弯嘴角,轻轻摇头笑着说:“那就要问你送的狗了。”
沈玉珩怔了一下,随即也低低地笑了起来。
他抬头看了看黑沉沉的天空,雪已经停了,风比傍晚时更紧了。他站起身,拢了拢衣领,温声道:“天冷,你快进去吧,别着凉了。” 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今晚,谢谢你。”
谢谢你没有赶我走,谢谢……你的安慰。沈玉珩在心里轻声说。
冬青藏在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踯躅几番还是问出心里的疑惑。
“沈玉珩。”她忽然开口。
“嗯?”
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有些涩:“我租的这间铺子,是你的,对吗?
冬青的话虽是问句,语气却是肯定的。
外面一时没了声音,良久,一声轻叹传来:“你给了租金的,不是吗?”
门外响起离开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踩在薄薄的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细响。
不过几息,脚步声又倏然消失,略带沙哑的声音隔着浓浓的夜色传来:“冬青,不要一直拒绝我的好意,好吗?”
脚步声重新响起,渐行渐远,终于彻底消失在长街尽头。
冬青站在原地,背靠着门板,慢慢地蹲了下来。白眉凑过来,用温热的脑袋拱了拱她的手心。
她低着头,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握紧了,想起他最后那句话中赤裸裸的哀求之意,眼底晦暗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