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是为田柾国写的歌,但第一个完整听到它的人,却是闵玧其。
那天下午,安岁秋抱着自己修修改改好几天的歌词本和录制好的简易demo,站在创作室门口犹豫了好一会儿。
门虚掩着,能看见闵玧其仰头靠在办公椅上,眼睛盯着天花板,眉头微蹙,他手边散落着几张写满又划掉的乐谱草稿,电脑屏幕上的工程文件暂停在某个不和谐的段落。
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和一点未散的烟味——虽然公司禁烟,但闵玧其压力大时偶尔会溜到天台解决,痕迹难免残留。
安岁秋知道,这位哥最近被一首怎么改都不顺心的曲子困住了,已经在这间不大的创作室里泡了好几天。
他见过闵玧其专注作曲时的样子,下颌线紧绷,手指在鼠标和键盘上快速移动,偶尔会无意识地咬着下唇,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但此刻,那低气压里更多是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安岁秋是个有天赋且好学的孩子,闵玧其早就注意到。
他常常能看见对方抱着歌词本或拿着手机,蜷在练习室的角落或宿舍的灯下,专注地记录着什么,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那小小的、投入的身影,偶尔会让闵玧其恍惚看到多年前某个在地下工作室里倔强摸索的自己。
不过,安岁秋显然比他当年幸运,也更有眼力见。
这孩子黏在金南俊或者郑号锡身边请教写词的时间,可比凑到自己这儿多得多。
也好。
闵玧其撇撇嘴,带着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微妙情绪想道,省得在身边叽叽喳喳问东问西,还要分心应付,带孩子可不容易。
虽然他好像……也没真正带过。
安岁秋其实不太明白,为什么金泰亨和田柾国有时候会有点怕闵玧其。
在他眼里,这位哥第一次见面时虽然表情淡淡的,但那双本不算大的眼睛在看到自己后,缓缓睁圆的模样,总让他不由得想起宿舍楼下那只总是矜持地蹲在墙头、被逗弄时却会忍不住瞳孔放大的小黑猫。
怪……可爱的。
而且,闵玧其虽然总是一副寡言少语、对什么都兴趣缺缺的酷盖模样,但安岁秋观察久了,发现他常常用最不耐烦的表情,做着最不符合“人设”的温柔事。
比如默默把最后一块肉夹给忙内,比如在大家累瘫时一声不响地去买回一堆饮料,比如察觉安岁秋嗓子不适后,什么都不说,随手抛过来一盒润喉糖。
更别提那副低沉中带着独特沙哑质感的嗓音,说话时总像含着磁石,听久了莫名让人觉得安心。
是个很有反差魅力、也很值得信赖的哥哥啊。安岁秋心想。
所以,他能大大方方地抱着半成品歌词去找金南俊,眼睛亮晶晶地追问“南俊哥,这里这样写会不会更好?”,却会在抱着自认为打磨得差不多的作品走向闵玧其的创作室时,莫名感到一阵踌躇。
他想把自己认真做出来的东西拿给闵玧其听,想看到对方或许只是微微挑一下眉,或者从鼻子里轻轻“嗯”一声的认可,这种心情,比对其他哥哥更急切,也更……拧巴。
很奇怪,他明明不是这种别扭的性格。
轻轻敲了敲门,在得到一声模糊的“进”之后,安岁秋推门走了进去。
闵玧其瞥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怀里的本子和连接着手机的耳机上,没说话,只是把椅子转正了些,意思很明显,有事说事。
“玧其哥。”安岁秋走近,把歌词本翻开到某一页,递过去,声音比平时轻一点。
“我……写了首歌,编曲也做了个简单的demo,能……帮我听听看吗?” 他顿了顿,又小声补充,“是准备给柾国的生日礼物……”
闵玧其接过本子,目光扫过那些清秀又偶尔带着涂改痕迹的字句。
看着看着,他原本有些涣散的眼神渐渐聚焦,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即,那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罕见地出现了一丝裂痕。
……不是?
他抬起眼,看向站在旁边略显紧张的安岁秋,这孩子正眨着一双清澈见底、满是求知欲的琥珀色眼睛望着他,似乎在等待专业的点评。
闵玧其喉结滚动了一下,感觉嗓子有点干。
他指着歌词本上某几行明显描写细腻心绪和朦胧悸动的句子,干巴巴地开口,声音比平时更沙哑。
“你……谈恋爱了?”
问完觉得不够,又追补了一句,“有喜欢的人了?”
“嗯?”
安岁秋明显愣了一下,脸上露出真实的困惑。
他顺着闵玧其的手指低头看了看自己写的歌词,恍然大悟,
“啊,哥是说这个啊……” 他挠了挠脸颊,神情变得有些不好意思,但更多的是解释的认真。
“没有谈恋爱,我是……看最近那部很火的剧,有点感触,以前上演技课,老师教过代入法。”
“我写歌的时候,有时候也会这样,给自己假设一个情境或者人物,试着去体会那种感情……这样写出来的东西会不会更真实一点?”
“哥,你写歌的时候……不这样吗?”
安岁秋的眼神太干净,解释太坦然,反而让闵玧其一时语塞。
他该怎么说?
难道告诉这单纯的孩子,你玧其哥当年写那些青涩情歌,靠的是真实熬过夜的、酸涩又卑微的暗恋经历?
那也太丢脸了。
“……嗯。”
闵玧其最终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略显生硬地转移话题。
“demo呢?听听看。”
安岁秋立刻把耳机递过去一只,另一只戴在自己耳朵上,然后熟练地在手机上调出音频文件,按下播放。
前奏流淌而出的一瞬间,闵玧其微微蹙起的眉头便不自觉地放松了。
尼龙弦吉他拨奏出流畅而温暖的分解和弦,音色柔和,像傍晚穿过树叶缝隙的阳光。其间点缀着钟琴细碎清亮的叮咚声,宛如星光不经意洒落在旋律的河流里,瞬间营造出一种温柔中带着淡淡怅惘的基调。
仅仅是前奏,就足以抓住人的耳朵。
闵玧其一直知道安岁秋在旋律和乐器编排上有种天生的敏感和巧思,这孩子写的歌,前奏往往都极具辨识度和吸引力,是那种能在音乐软件上三秒内让人点击“喜欢”的程度。
这次的编曲虽然还只是简易demo,但骨架已经非常漂亮。
然后,安岁秋的声音加了进来。
闵玧其一直很喜欢他的音色,清亮却不单薄,像浸过泉水的玉石,质感温润,中低音区又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慵懒的沙哑,辨识度极高。
他曾私下和金南俊嘀咕过,这嗓子不做歌手,去当声优也绝对能混得风生水起。
歌曲进入预副歌,情绪铺垫得层层递进,到了副歌,旋律线条自然上扬,但安岁秋的处理却很聪明。
他没有刻意拔高音调去炫技,反而用了一种略带气声的、收敛的唱法,将歌词里那份小心翼翼的期待、隐忍的委屈和少年人独有的倔强,揉进微微沙哑的尾音里,化成了一种笨拙却无比真诚的告白。
歌词确实如安岁秋自己所说,因为缺乏深刻的亲身经历,更像是白描一幅青春心事图景,没有太多复杂的隐喻和沉重的意义。
但正是这种清澈直接的表达,恰好契合了他干净的音色和流畅的旋律。
整首歌听下来,暖调的吉他、清脆的钟琴与清亮中带着沙哑的人声交织碰撞,既有英伦摇滚那种利落爽快的节奏感,又不失抒情曲的细腻绵长。是一首完成度很高、悦耳又动人的作品。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创作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电脑散热扇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安岁秋有些忐忑地摘下耳机,看向闵玧其,后者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似乎在回味。
然后,闵玧其转过头,看向安岁秋。
那双常常没什么情绪的眼睛里,清晰地映出一点点光,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副独特的、带着烟熏火燎般质感的低沉嗓音响起,比平时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温和。
“做得好。”
时间拉回烤肉店的包厢。
田柾国珍而重之地戴上那副旧耳机,指尖小心翼翼地点开了MP3里那个唯一的、以他名字命名的音频文件。
前奏响起的瞬间,他圆圆的的眼睛就睁大了,随即,一抹完全无法控制的、带着傻气的灿烂笑容在他还沾着奶油的脸上绽开。
耳机里流淌出的,是他熟悉的岁秋哥的声音,却唱着从未听过的、温柔又真挚的旋律和歌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