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柾国从美国回来那天,首尔难得放了个透亮的大晴天。
一个月的分离,让重逢变得格外滚烫。
金泰亨一路小跑着冲过去,狠狠抱住他,朴智旻在一旁笑着,一下下轻拍他的后背,郑号锡上下打量着他,眉眼弯起:“长高了?好像也结实了不少。”
行李还没来得及拎回宿舍,朴智旻就拽着田柾国往楼下便利店走,“走,哥请你吃冰糕,你最爱的那个牌子。”
冰柜一开,冷白的冷气扑面而来,五颜六色的包装在灯光下泛着甜丝丝的光泽。
田柾国蹲在冰柜前,指尖在一排巧克力脆皮冰棒上犹豫地来回摩挲。朴智旻拿了两支香草味,回头却见忙内还蹲在原地,侧脸被便利店白炽灯照得微微紧绷。
“怎么了?”他轻声问,“没找到想吃的口味吗?”
田柾国摇摇头,拿起一支巧克力味,却没有立刻起身,他盯着冰柜玻璃上模糊不清的倒影,声音轻得几乎要被机器的嗡鸣盖过去。
“智旻哥……我有个想法。”
“嗯?你说。”
“我在美国的时候……认识了一些舞者。”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他们很多人就在舞团里,给演唱会伴舞,给MV伴舞……看起来,特别自由。”
朴智旻的心猛地一沉。
“我在想……”
田柾国终于抬起头,那双像小兔子一样的圆眼睛里,盛满了无措与迷茫,“我是不是……其实更适合只做一名舞者?就专心跳舞,什么都不用想。”
便利店里的空气瞬间凝固,冰柜还在源源不断地往外冒着冷气,朴智旻的后背却莫名渗出一层薄汗。
“柾国啊,”他努力稳住声音,“你怎么会这么想?我们不是马上就要……”
“我知道。” 田柾国打断他,语速不自觉地加快:“我知道我们快要出道了。可是哥,我是真的喜欢跳舞,就只是跳舞。”
“出道之后要唱歌、要说唱、要上节目、要面对镜头……我怕我会忘了,一开始为什么喜欢跳舞。”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近乎天真的认真,“如果我只是去做伴舞,还能站在哥哥们的舞台旁边……这样,也算在一起,对不对?”
朴智旻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脑海里一片混乱,他想劝,想告诉田柾国团队离不开他,想说他这样的天赋不该只做背景板。
可对上忙内那双认真又茫然的眼睛,所有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就在这时,便利店的门被轻轻推开,风铃叮咚一声,清脆地撞碎了室内凝滞的安静。
安岁秋穿着一件简单的灰色连帽衫走了进来,额前碎发有些凌乱,一看便是刚从沙发或床上爬起来的模样。
方才他还和金泰亨凑在一起打游戏,打到一半对方突然闹着要喝可乐,猜拳输了的他只好认命下楼跑腿,他自己向来不这些碰碳酸饮料的,连脚步都带着几分没睡醒的散漫。
安岁秋本是径直朝着饮料柜走去,可路过冰柜的那一刻,脚步却莫名顿住。
朴智旻和田柾国依旧蹲在地上,两人之间紧绷又沉默的气氛,在便利店惨白的灯光下无所遁形。
安岁秋的目光淡淡扫过两人紧绷的侧脸,最终落在田柾国手里那支已经开始融化、软塌塌垂着的冰糕上。
“怎么了?”他微微歪着头开口,声音依旧是平日里那样温和。
田柾国的身体却猛地一僵,几乎是本能地往朴智旻身后缩了缩,像只被抓包的小动物,动作笨拙又多余。朴智旻连忙站起身,张了张嘴想打圆场,可目光一触到安岁秋落在田柾国脸上的眼神,便一时失语。
那眼神看着平静无波,田柾国却心慌得厉害。
平日里明明是暖调的浅棕色眼眸,此刻背在便利店的阴影里,竟透着几分说不清的冷淡,配上他干净冷白的侧脸,连带着整个人都显得疏离。
“岁秋哥……” 他小声开口,手指不自觉地攥紧冰糕包装袋,塑料被捏出细碎又局促的声响。
“柾国他……”朴智旻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焦急,“他在想,是不是只专心做一名舞者,会更好。”
安岁秋脸上依旧没什么起伏,眼尾还维持着平日里微微上扬的弧度,只是长睫轻轻垂落,遮住了大半截漂亮的琥珀色瞳孔。
他就那样安静地看着田柾国,看得太久,久到田柾国几乎要被这看似平静的目光一点点刺穿,良久他才轻轻吐出两个字:“是吗?”
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无声无息。
田柾国却觉得心口被狠狠一捶,闷痛蔓延开来,他僵硬地点了点头,动作慢得几乎微不可察。
安岁秋没有像往常那样弯起纵容又温柔的笑意,那张总带着浅淡暖意的脸上,此刻一片平静,浅棕色的眼眸淡淡的,不带任何情绪地望着他。
片刻后,他只轻轻说,“行吧。”
说完便转身走向饮料柜,拿起两罐可乐,径直走到收银台结账。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刚才那段对话从未发生过,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留下。
便利店的自动门再次开合,安岁秋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的夜色里。
田柾国仍蹲在原地,手里的冰糕融化得更厉害了,巧克力脆皮上渗满细密的水珠,一滴滴落在手背上,冰凉又黏腻。
朴智旻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先回去吧。”
那天晚上开始,安岁秋不再主动和田柾国说话,不是激烈的争吵,不是明显的回避,而是一种更让人难受的平静疏离。
早晨在宿舍,田柾国像往常一样凑过去想帮忙热牛奶,安岁秋却先一步把牛奶盒递给了金泰亨,“泰亨哥,麻烦你了。”
金泰亨愣了一下,看看安岁秋,又看看田柾国,接过牛奶盒时表情有些无措。
练习室里,安岁秋依然专业,该配合的舞蹈动作一个不落,该有的眼神交流也做到位,可一旦音乐停止,他就自然地转向其他人,或是独自走到角落喝水。田柾国好几次拿着水瓶想递过去,手伸到一半,安岁秋已经拿起自己的水瓶拧开了。
第一天,田柾国以为安岁秋只是需要时间消化,第二天,他开始感到不安,第三天,这种不安变成了某种钝痛——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在从指缝间悄悄溜走,而他拼命想抓住,却连那东西是什么都说不清楚。
他试着示好,买安岁秋喜欢的咖啡牛奶放在他床头,主动帮他整理散落的谱纸,甚至在一次舞蹈练习时故意放慢动作等安岁秋跟上。
可所有这些,都像石子投入深潭,连涟漪都没有泛起。
安岁秋会接过牛奶,低声说“谢谢”;会收好谱纸,整齐地放进文件夹;会在舞蹈时配合他的节奏,然后在音乐停止时转身走向金南俊,讨论某个rap段落的节奏问题。
礼貌,周全,无可挑剔,却也冰冷得让人心慌。
田柾国去找金硕珍,他正在厨房煮拉面,听完他的诉说,金硕珍沉默了很久,最后只是拍了拍他的肩。
“柾国啊,有些话……得你自己想清楚,岁秋不是生气,他是……失望。”
“那我该怎么办?”田柾国眼睛红了。
“想清楚你到底想要什么。”金硕珍关掉火,声音温和却认真,“然后去告诉他,真心地。”
第四天傍晚,田柾国接到了孙成德老师的电话。
听筒里的声音带着几分欣然,缓缓说道:“柾国啊,你在美国结识的那位舞团负责人,今日联系我了,他们下半年筹备亚洲巡演,恰好空缺一个名额,问你是否有意向。”
田柾国握着手机,不知道是不是被好消息砸晕了,指尖骤然一紧,整个人都愣在原地,耳畔的声音渐渐变得模糊。
“机会很不错,”孙成德继续说,“巡演三个月,去的都是大城市,还能跟很多顶尖舞者合作,我跟他们说你现在在准备出道,但他们说可以等你到年底——如果你改变主意的话。”
挂断电话后,田柾国久久伫立在练习室外的走廊,晚风穿堂而过,带着微凉的湿意,吹得他心头乱糟糟的,满是彷徨与无措。
“柾国?”
熟悉的声线自身后传来,田柾国浑身猛地一僵,缓缓回身,便见安岁秋立在走廊尽头。他刚从创作室出来,手里攥着几页褶皱的谱纸,眼底凝着化不开的疲惫,冷白的肌肤衬得眼下青黑格外醒目,唇瓣也失了往日的血色,透着淡淡的苍白。
安岁秋的目光先落在他亮着屏的手机上,视线微顿,随即缓缓抬眼看向田柾国,方才还带着几分倦意的眉眼沉了下去,眼尾微微泛红,唇角下意识抿成一道平直的线,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的,也不知道听到了多少。
他没问一个字,只是沉默转身朝楼梯间走去,背影单薄得让人心尖发紧。
“哥!”
田柾国几乎是本能地追了上去。
宿舍天台的风极盛,呼啸着掠过栏杆,吹得两人衣摆猎猎作响。
安岁秋斜倚在冰凉的铁艺栏杆上,面朝远处汉江大桥绵延的灯火,夜色勾勒出他清隽的侧脸,线条柔和却透着冷意。他穿着一件宽松的棉质衬衫,晚风将衣摆吹得翻飞,隐隐勾勒出清瘦挺拔的腰线,身形单薄,仿佛稍大的风就能将他裹住,看着格外让人心疼。
田柾国走到他身侧,双手紧紧攥着栏杆,指节用力到泛白,掌心全是冷汗。
“哥。”
他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组织有些混乱,“我……接到了舞团的巡演邀约,三个月,要去很多地方。”
安岁秋没有转头,依旧望着楼下满城灯火,只轻轻“嗯”了一声,语调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老师说,这是很好的机会,能跟很多厉害的舞者学习……”田柾国继续说,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
“那就去。”
安岁秋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田柾国心脏一缩。
“可是……”田柾国猛地转头,死死盯着他的侧脸,夜色里安岁秋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鼻梁山根高挺,下颌线清瘦凌厉,“我若去了,就不能和大家一起出道了。”
“那就别出道。”
安岁秋终于缓缓转头,目光直直望向他,琥珀色的瞳孔映着远处的暖光,却没有半分暖意,空落落的,干净得让人心慌。
“做你想做的事就好。”
“我……”
田柾国的声音开始发颤,眼眶慢慢泛红,鼻尖也泛起酸意,“我在美国的时候,看到那些舞者……他们每天就是跳舞……他们看起来很快乐。我怕……我怕出道之后,我会失去那种快乐,我会变得不一样……”
安岁秋安静地听着,晚风掀起他微卷的黑发,露出光洁的额头,长睫垂落,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他微微蹙着眉,用力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眼眶已经染了淡淡的红,声音轻得像叹息。
“那和我们在一起跳舞的日子,你不快乐吗?”
田柾国瞬间怔住,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在练习室里,和号锡哥扒舞的时候,智旻哥帮你拉伸,疼得你哇哇叫的时候,我们挤在一起吃拉面的时候,和……和我在一起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