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结束后的日子,像一根绷到极致后终于松弛的弦。
安岁秋把所有的学习资料整齐地收进纸箱,用胶带封好,推到宿舍储物间的角落,仿佛合上了一本写了十二年的长卷,而新的空白页正在眼前展开。
弦松了,但不是断了,只是紧绷的方向,从“考场”与“舞台”的两头拉扯,变成了朝着“防弹少年团”这一个方向,全心全意地延展。
他慢慢拾起备考间隙匆匆记下、潦草落在歌词本边角的旋律与字句,一点点整理打磨。那些被学业长久压抑的灵感,积攒了许久终于寻得宣泄的出口,源源不断地涌翻上来。
于是金南俊他们很快就发现,解放后的安岁秋,不过是换了个“学习”的阵地。
“岁秋哥……” 田柾国做完一组俯卧撑,伏在练习室的地板上,额角覆着薄汗,侧过头望向角落的人影。
安岁秋挂着有线耳机盘腿坐着,黑色皮质歌词本摊开覆在膝头,指尖捏着一支笔,眼神放空,显然又神游到了某个世界里。
“岁秋哥!”“Ann!”“安岁秋!” “秋秋!”
田柾国接连换了几种称呼反复念叨,对方依旧一动不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啊——!!!”田柾国张大嘴,垂着眼大叫,模样像只憋闷又无可奈何的小兔子。
“嗯?” 安岁秋这才取掉一边耳机,眨了眨眼,疑惑地抬头,“怎么了?”
“哥你能不能说个话!”田柾国满脸委屈地控诉,“整天闷不吭声的,跟隐身了一样,明明说好考完要陪我打游戏的。”
“就是就是。”金泰亨也蹭过来,带着汗意的脑袋直接枕到安岁秋大腿上,仰着脸看他,大眼睛眨巴眨巴,“考试都结束了,休息一下啦~”
安岁秋弯起眼睛,伸手揉了揉金泰亨的头发,又对田柾国说:“等我写完这一段。”
“要写多久?”
“嗯……可能,晚饭前?”
田柾国抬眼扫过墙上的时钟,他不情愿地抿抿唇,勉强点了点头,依旧不屈不挠地走上前攥住安岁秋的手腕,执意将人拉起来。
“快起来练习了,哥最近体力都烂成什么样了,别一首歌都跳不下来吧?”
“?” 安岁秋不轻不重地踢了田柾国的小腿一下,“滚。”
金泰亨看得有趣,笑嘻嘻地学着模样,也抬脚踢了下田柾国,他玩笑的话音还没落地,就被对方伸手环住脖颈一把勒住,熟练地求饶:“呀呀呀!我错辽……”
结果晚饭时,安岁秋一边扒拉着金硕珍特意给他盛的参鸡汤,一边还盯着眼前发呆。
直看得坐在他对面的郑号锡浑身不自在,抬手反复摸了摸脸颊,暗自疑惑自己是不是哪里出了问题。
嘶……不会又把米饭沾到鼻子上了吧。
闵玧其顺着安岁秋炽热的视线瞥了眼,冷哼一声,屈指不轻不重地敲了敲他的脑袋,“好好吃饭,脑子里的东西跑不了。”
安岁秋乖乖应了声“哦”,顺从地低头舀汤下咽,去依旧动不动盯着面前的汤碗出神。
“……” 田柾国和金泰亨隔空交换了一个眼神,达成了某种共识。
难得的休息日行程空白,所有人都借着空闲补觉放松,安岁秋却一早就溜进了公司创作室。窗外天色阴沉,蒙着一层灰蒙蒙的薄雾,氛围安静沉缓,恰好适合沉下心写曲创作。
他刚点开电脑,调出循环的鼓点伴奏,门就被人猛地推开。
“开门!突击检查!” 田柾国活力十足地跳进来,手里举着一个平板电脑。
金泰亨紧随其后,像只大型猫科动物一样灵活地绕到安岁秋身后,双手按在他肩膀上,“抓到啦!安安又在偷偷工作!”
安岁秋还没来得及说话,就看到郑号锡被田柾国半拉半拽地拖了进来,脸上写满了不情愿和隐隐的恐惧,“呀!田柾国!我说了我不想看!”
“放我回去!!!”
“号锡哥一起嘛!人多才不会怕!”田柾国理直气壮,“而且你需要练练胆子!”
“我就是怕才不想看啊!” 郑号锡挣扎未果。
留在宿舍的金硕珍后来表示,他全程目睹了这场“绑架”,只是默默为郑号锡祈祷了两秒,然后迅速关上了房门——还好他反应够快,没被田柾国看到。
田柾国反手带上门落锁,势必不允许任何一个人跑出这个房间。
“今天这里就是我们的电影院!哥,你的电脑被征用了!”
“???” 安岁秋看着这阵仗,哭笑不得,“你们……”
“强制休息日!” 金泰亨宣布,从安岁秋手里抽走鼠标,利落地关掉了编曲软件,点开早就下载好的电影,“这部据说超~级~吓人!是恐怖片 TOP1!!!”
田柾国胆子最大,兴致勃勃地坐在最前排;金泰亨紧贴着安岁秋落座,牢牢挽住他的手臂,嘴上说着要全程保护,实际上眼睛都没睁开;郑号锡缩在另一侧,指尖死死攥住安岁秋的衣角,身体已经提前绷紧了。
电影开始没多久,阴森的音效就让郑号锡开始倒吸冷气。当第一个 Jump Scare 猛然出现时——
“啊!!”
郑号锡整个人一颤,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手忙脚乱中一把抱住安岁秋的胳膊,把脸死死埋在他肩膀上。
“没事了,已经过去了……” 安岁秋用没被抱住的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郑号锡的手背,侧过头忍不住偷笑。
另一边的金泰亨也开始了他的表演,在恐怖镜头出现时“恰到好处”地惊叫,然后更紧地抱住安岁秋的胳膊,把脸往他颈窝里埋,发出呜呜的假哭声音。
可颈间拂过的睫毛带着刻意的轻扫,安岁秋轻易察觉出这家伙其实没那么怕,完全是在借机撒娇打闹。
甚至在鬼贴脸的时候,金泰亨还抬眼转头对安岁秋做了个鬼脸。
安岁秋面无表情地用下巴磕了一下他的头顶。
金泰亨“嗷”了一声,继续“害怕”地埋回去。
前排的田柾国闻声回头,看清身后三人截然不同的状态,忍不住低笑出声,“你们两个也太夸张了吧。”
“呀!田柾国!你根本不懂恐惧的艺术!”金泰亨义正言辞,然后又熟练地缩回安岁秋身边。
电影进行到一半,郑号锡已经几乎半闭着眼,只从指缝里偷看。金泰亨的表演愈发投入,开始即兴添加点评:“这个人为什么要开门啊——啊好恐怖——不对他活该!”
田柾国一边看一边郑重地吐槽逻辑漏洞:“这个战斗力设定有问题,明明刚才就可以直接把人拖走,为什么要等他们说完?”
安岁秋夹在中间,听着耳边真假难辨的惊呼和煞有介事的吐槽,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窗外天色不知不觉暗下来。电影结束时,安岁秋发现,自己脑子里那些盘旋的旋律和词句,不知何时安静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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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只有闵玧其和金南俊有行程——他们去参加一个地下 hip-hop 圈的活动直播,而宿舍里剩下的人都在各自忙碌或休息。
安岁秋总算兑现了承诺,陪着田柾国打了好几局游戏,全程被碾压得节节败退,最后输得一败涂地。赢家笑着凑上前,抬手揉乱了他的黑发,满是雀跃。
“……不玩了。”
田柾国立刻放下手机,拉住他的手:“别啊,我让你打,再玩一会儿~”
“……” 安岁秋禁不住诱惑,重新坐直准备报仇,“来!”
他就不信了,难不成自己在游戏上真的没有一点天赋,还是田柾国这小子太厉害了?
其实是 Both.(bushi)
闵玧其和金南俊回来的时候,安岁秋正盘腿坐在沙发上看着音乐电影,他抬头看见两人一前一后进来,神色如常,甚至闵玧其手里还提着一个散发着食物香气的塑料袋。
“回来了?” 金硕珍从厨房探出头,“吃了没?锅里还有汤。”
“吃了点,又饿了。” 闵玧其的语气平淡,走到餐桌边把袋子放下,“路上买了煎饼,还热着,谁要吃?”
朴智旻和金泰亨立刻欢呼着围过去,田柾国也放下游戏手柄凑热闹,郑号锡帮着拿盘子,一切看起来都和往常任何一个结束行程归来的夜晚没什么不同。
安岁秋的目光却停留在两人脸上,太正常了,正常得有点过分。
闵玧其的表情是一种彻底的平淡,没有疲惫,没有放松;金南俊也是,他甚至还笑了笑,接过郑号锡递来的盘子,但那个笑容的弧度有些僵硬,总有几分欲言又止的意味。
分食煎饼的间隙,金泰亨絮絮说起日间练习的趣事,田柾国在一旁搭腔附和,笑语细碎。
闵玧其却始终沉默寡言,低头缓慢咀嚼,全程游离在话题之外。金南俊倒是偶尔搭话回应,心思却明显不在当下,整个人透着难以掩饰的恍惚。
很快,闵玧其吃完盘中一小块煎饼,擦干净手缓缓起身,“我和南俊去一趟工作室。” 声音平缓克制,没有多余情绪,金南俊也随之起身附和。
“现在?” 金硕珍看了看时间,“很晚了,不休息吗?今天跑行程不累?”
“有点想法要记下来。” 理由充分,无可指摘。
可安岁秋却总觉得哪里不对,于是蹙着眉不解地开口,喊住起身的两人,“哥。”
“今天那个活动,” 安岁秋看着他们的眼睛,轻声问,“还顺利吗?”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金泰亨咀嚼的动作慢了,田柾国也好奇地抬起头。
金南俊喉结上下滚动,下意识看向身旁的闵玧其。对方脸上那层坚固的平静伪装毫无裂痕,只淡淡吐出三个字:“就那样。”
“有人说什么了吗?” 安岁秋追问,语气依旧温和,目光却带着不容回避的执着。
“哎……” 金南俊叹了口气,像是知道瞒不过,也或许觉得没必要瞒,毕竟视频总要播出的。
他尽量放平心绪,客观平铺直叙,道出直播现场的种种难堪:地下歌手对偶像身份的鄙夷偏见,针对妆容的刻意嘲讽,拿“SUGA”恶意玩梗的低俗调侃,还有人无端质疑他们音乐的纯粹性,中途粗鲁打断演出与发言。
金南俊没添油加醋,但仅仅是平铺直叙,便足以让在场所有人神色沉敛,眉头紧蹙。
“什么啊!”金泰亨最先按捺不住,瞬间沉下脸色,手里的煎饼随手放下,眼底满是愤懑,“他们凭什么这么说?!”
“就是!你们的音乐怎么了?!”田柾国也气得脸发红。
朴智旻默默攥紧掌心,嘴唇紧紧地抿成一条线,“不是……这也太不尊重人了!”
“说这种话能让他们不幸的人生好过一点吗?” 郑号锡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金硕珍眉宇间也凝着浓重的不悦,却依然想要安慰其他人,“别管这种人乱叫,他们就是在忮忌,无能狂怒而已。”
“呵。” 安岁秋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舌尖抵着后槽牙慢慢舔了一圈,脖子上的青筋隐约跳动。他把那些几乎要脱口而出的脏话硬生生咽回去,偏过头从牙缝里挤出句:“Bullshit. ”
周遭满是压抑的怒火与心疼,唯独闵玧其依旧神色淡漠,仿佛那些尖锐的嘲讽与恶意,都与自己无关。
等所有人说完,他才点了点头再度开口,“走吧,南俊。” 仿佛刚才那些尖锐的侮辱,只是拂过耳畔的一阵无关紧要的风,不值一提。
可正是这种“不在意”,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进安岁秋心里,比起愤怒,更先蔓延上来的,是绵长又酸涩的心疼。
他清楚闵玧其一路走来的挣扎与坚持,清楚他对音乐倾注的所有热忱与骄傲,也清楚这个人习惯把所有委屈与难堪尽数藏在心底,越是表现得云淡风轻,内里藏起的伤口便越是刺眼。
安岁秋收敛了过于激动的情绪,沉默着站起身,径直走向玄关,随手拿起衣架上的外套利落穿上,抬步走向门口的两人,“我和你们一起去公司。”
“……” 闵玧其终于转过头,目光落在安岁秋脸上。那双半垂着的眼睛里,隐约有什么极快地掠过,嘴唇动了动,却没说什么拒绝的话,只是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金南俊轻轻扬起嘴角,扯了个微笑,伸手揽住安岁秋的肩膀,“走吧。”
三人并肩沉默走出房门,只留下满室气愤难平的几人,安静停留在偌大的宿舍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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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公司走廊空旷冷清,四下寂然无声,唯有脚步声在长廊里单调回荡,一路沉默无言,径直走到工作区门口。
闵玧其和金南俊熟门熟路,正要走向他们常用的那间大工作室,安岁秋却在拐角处脚步一停。
“我去另一边。” 他抬手指了指走廊尽头那间小创作室。
闵玧其脚步微顿,闻声回头看向他。
安岁秋没有多做解释,只平静迎上对方的视线,语气轻却笃定:“哥,你们安心做你们想做的就好,我做我想做的。”
小创作室里没开主灯,四下昏沉漆黑,安岁秋本身有些轻微夜盲,此刻除了电脑屏幕与键盘透出的幽幽冷光,眼前几乎一片朦胧,什么都看不真切。
他没有立刻落座,后背轻轻抵着冰凉的门板,在浓稠的黑暗里微微动了动嘴唇,无声骂了几句:“Fuck……”
随后闭着眼深吸一口气,金南俊复述的那些刻薄话语、闵玧其刻意维持平静的模样,一遍遍在脑海里反复盘旋。
安岁秋依旧没开灯,摸着黑走到电脑前搜索视频——嘈杂的背景声、晃动混乱的镜头一一浮现。
他清晰看见 B-Free 满脸不屑的神情,听见那些尖锐刻薄的字字句句,瞥见台下附和嘲讽的眼神,更看清镜头角落里,闵玧其绷得紧紧的下颌线条,还有金南俊紧握话筒、指节泛白用力的手。
安岁秋面无表情,一遍又一遍反复看着视频,表情反倒越来越轻松了下来。
他关掉视频,点开编曲软件,新建空白工程,指尖落在 MIDI 键盘上短暂停顿,缓缓按下第一个沉坠压抑的长音。单音反复绵长,节奏滞重,带着沉沉的回响与空寂感——像暗夜里蛰伏的呼吸,克制又裹着化不开的阴郁。
他耐心地打磨音色,一层层叠铺轨道。超低频贝斯拉满厚度,成为整首歌核心的沉底律动,闷雷般缓慢震颤,暗流一样在声场底部持续翻涌,牢牢锁住压抑的情绪基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