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有那么夸张。”安岁秋站起身拉好衣摆，把歪掉的领口拽正，“腹肌都还在呢。”

“你这属于踩着下限来上镜啊？小心体力透支……” 郑号锡依旧不放心。

金硕珍从旁边绕过来，摸着下巴打量安岁秋。目光从肩膀走到胸口再走到裤腰，审视得认真又挑剔，给出了一个严肃的建议：“要不换件紧身点的 T 恤？不然跳起来衣服飞了就走光了。”

“不要。”安岁秋拒绝得斩钉截铁，“那样弄得像故意的一样。”

“再说，走光是这么用的吗？那智旻哥难不成是在裸奔吗？”

“有什么区别吗？”分外保守的金硕珍先生就此发表了重大意见，一脸认真。

“区别大……” 安岁秋话刚到嘴边，被身后传来的一声闷响打断了。朴智旻的足球撞上了器械架的立柱，弹回来滚到了他们这边。

安岁秋低头看了看球，又抬头看了看正在小跑过来捡球的朴智旻——对方已经把卫衣脱掉，穿着无袖背心训练，锁骨和肩膀线条一览无余，皮肤上覆着一层薄汗，在体育馆灯光下闪着健康的光泽。

安岁秋把球踩住，转向金硕珍，指向这位时机刚好的优秀案例：“硕珍哥，你说的裸奔——”

“……”

朴智旻停下捡球的脚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背心，又抬头看了看金硕珍，反应极快地双臂交叉护住锁骨，满脸震惊地拔高语调：“谁裸奔了？哥你思想也太变态了吧？”

“……谁看你了？！你有啥好看的！”金硕珍逐渐红温，提高音量继续输出，“那两块肉有啥好炫耀的！谁还没有了……”

“就是就是，硕珍哥可是猛男——” 金泰亨靠在跳高杆上凑热闹，他顿了顿又把手拢在嘴边，压低声音对着跟安岁秋田柾国补了一刀，“喜欢粉色的猛男……”

“噗…” 安岁秋看着前面转过头的金硕珍，瞬间进行表情管理，一副无辜的样子。

金硕珍当场锁定始作俑者，两步上前揪住金泰亨后领，直接把人从垫子上提溜起来，“喜欢粉色怎么了？！来来来，你有什么意见吗？”

金泰亨整个人被提成了一个缩着脑袋的大型犬，求生欲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了从零到满格的启动：“阿尼！阿尼阿尼阿尼！我说的是哥的品味很好！粉色！品味！时尚！潮流前沿——”

“安安救我！！！” 金泰亨伸出大手挣扎。

安岁秋刚想抬手跟对方摆手告别，手腕就被田柾国握住了，带着几分幸灾乐祸，凑在他耳边嘀咕：“不用管，这俩纯纯菜鸡互啄。”

“……你敢不敢再大声一点？” 安岁秋斜睨他一眼。

田柾国笑嘻嘻地仰起脸，一点没被威胁到，理直气壮地回复：“我只说给你听，干嘛要大声？”

安岁秋眼睛一眯，张口就要扬声喊“硕——”

字音还没落地，田柾国立刻伸手捂住他的嘴，整个人顺势往前一扑，带着他一同往后倒去，双双跌进身后老旧的跳高垫里，海绵受重压陷出一个软软的窝。

“唔！” 安岁秋仰面摔进垫子里，后脑勺和垫子之间还垫着田柾国的一只手。

另一只手则是被田柾国稳稳撑在安岁秋上方，膝盖跪在他身体两侧的垫面上，圆眼睛亮亮地瞪他，“哥不能这么对我！”

“……” 安岁秋忍不住弯了弯嘴角，眼角也跟着弯下去，整张脸笑成一个让人完全生不起气来的弧度。

他举起右手，在田柾国耳朵旁边顺了顺，指尖擦过耳廓上方那几根翘起来的碎发，从发根往下捋了两下，动作像是在顺毛——嗯，一只兔子的毛。

“我就是想喊一下硕珍哥而已。”

“又骗人。” 田柾国摆明不信，却还是皱了皱鼻子，大发慈悲地放过了安岁秋，“算了，原谅你了。”

﹉﹉﹉﹉﹉﹉

安岁秋抱着笔记本电脑推开工作室门的时候，一股混杂着咖啡、旧纸张和某种说不上来的电子设备散热气息的空气迎面扑过来。

暖气片在墙角卖力地工作，但窗户敞着一半，冬日下午的冷风正从那道豁口里不紧不慢地往里灌，吹得桌角几张乐谱纸边缘轻轻翻卷。

“怎么开着窗户？”安岁秋把电脑搁在桌角，顺手拿咖啡杯压住被风吹乱的乐谱，“不冷吗？”

“太热了会困。” 金南俊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带着点疲惫。

闵玧其从屏幕前抬起眼皮，目光越过显示器上沿落在安岁秋身上——卫衣袖口被往上推了两截，露出小半截手臂，手腕内侧淡青的血管清晰分明，柔柔地蜿蜒着。额前的碎发被汗微微洇湿，脸颊上运动过后的薄红还未完全褪去。

“冷吗？” 闵玧其的声音也有些沙哑，“冷就把窗户关上。”

“不用。”安岁秋拉过一把转椅坐下，不在意地把袖子又往上拽了拽，“刚才练习完身上还热着呢，汗到现在都没收干。”

闵玧其点点头，没多说什么，把监听耳机递过去。

贝斯比之前的版本更冷寂了，每一个音都不是弹出来的，而是像从深水里慢慢冒出来的气泡，浮到水面就散了。合成器的氛围音铺得很薄却满，把人声裹住又很残忍地推远。

“这里，” 金南俊指着屏幕上的中断波形，“‘消失吧”’这一句，要不要叠一层和声铺垫？往反方向走……”

安岁秋沉吟片刻：“这段 hook 都可以叠二部和声，音色做好层次拉开，情绪反差来衬托对位，嗯……让硕珍哥或柾国来唱会比较好。 ”

迷你二辑《Skool Luv Affair》的制作已经进入了最后的冲刺阶段。他们的“校园三部曲”从出道专《2 Cool 4 Skool》的梦想宣言，到《O!RUL8,2?》对教育体系的横冲直撞，再到这张以“爱”为主题的的收官作，是很完整的青春叙事——有反抗，有迷茫，也有心动。

而安岁秋的这首《Fade Away》[1]，似乎与专辑概念有些格格不入，又恰好在某个缝隙里补上了青春的另一面：那些说不出口的孤独、害怕消失的恐惧、渴望被听见的呐喊。

「1 2 3 4 数完你就消失，

没有逃走孤零零留下的那两个人，

彼此撕裂血色褪尽的胸膛，

那时就会结束吧，

我变得像夏天般寒冷的夜里（绝对别来找我），

会付清所有金额，

是啊 在所谓大人不懂事的枷锁里，

消失吧消失吧消失吧（1 2 3 4）。」

闵玧其听完 demo 后对这首歌评价是——“你像个被抛弃之后自怨自艾的怨夫。”

安岁秋当时坐在他旁边的转椅上，刚熬完一个大夜，眼底带着一层薄薄的青晕，头发被耳机压得贴着头皮。听完这句评价懒懒地往后一仰，转椅滑出去半米，歪着头冲他笑：“那哥喜欢吗？”

闵玧其别过脸去盯屏幕，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还行。旋律抓耳。”

那就是很喜欢的意思了。

安岁秋把转椅往前拉了拉，胳膊肘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一只手悬在半空中，“这一段是不是可以……”

“我觉得不如……” 金南俊哼完最后一个音，偏过头来正要问两人的意见，视线却先落在了那只悬在自己脸侧的手上。

安岁秋的手生得薄，不是瘦削，是一种骨架上只覆了一层薄薄皮肉的清透感，血管在皮下隐约蜿蜒，关节透出一层被内里骨骼磨出的淡红，可能是刚才从外面带进来的凉气还没散干净。

金南俊没有多想，自然而然地偏了偏头，把自己的脸颊贴上了那只手的手背——有点凉，起码比他的脸要凉。

他站起身来，绕过控制台走到窗边，把那扇敞了一半的窗户往回关了些，留了一道两指宽的缝，刚好够新鲜空气溜进来又不至于对着人直吹。

“有点降温了。” 金南俊重新坐回转椅上，“别着凉了，还有运动会呢。”

闵玧其的目光那个手背上停了一眼，然后轻点鼠标，音轨重新开始滚动，目视着屏幕开口问道：“运动会准备得怎么样？”

“还行，能过 1 米 8 了。” 安岁秋唇角浅浅扬起，露出一对梨涡。

“不错。” 闵玧其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个快捷键，语气淡得像是在顺便问一嘴，“别受伤。”

“嗯。”

“没事，”金南俊的手臂很自然地搭上安岁秋的肩，“大不了回来让玧其哥给你写首《痛痛飞走》。”

闵玧其从笔筒里抓了一个橡皮擦扔过去，“闭嘴。”

“诶！” 金南俊笑着躲开，安岁秋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橡皮擦，起身时金南俊顺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语气柔和下来，“当然了，还是别受伤比较好。”

“……哥，头发乱了。” 安岁秋无奈地整理头发。

“乱了也好看。” 金南俊收手前又轻轻捏了捏他的脸颊，煞有介事地点头，像是在认真品评。

闵玧其终于从屏幕前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带着些不耐烦：“你们俩要闹出去闹。”

“？！玧其哥不会吃醋了吧？” 金南俊脸上浮现出一个非常微妙的、从酒窝开始漾开的笑。

“……别烦我。”

﹉﹉﹉﹉﹉﹉

又是一个清晨，准确来说还是凌晨，时针还没指向四点。

安岁秋坐起来，盯着床尾那套 MBC 发的桃红色运动服看了一会儿——好样的，这下真成了防弹猛男团了。

全员粉色实在是亮眼，不过扎眼在这类场合未必是坏事，到时候阿米找他们应该也好找。

“唔……几点了？” 对面下铺传来朴智旻的声音，黏糊得像一团还没揉开的面团。他从被子里抬起一张皱巴巴的脸，眼睛只睁开了一条缝，睫毛扑了好几下才把焦距勉强对准。

“四点。”安岁秋压低声音，“再睡会儿吧，还早。”

“……算了，起……” 朴智旻挣扎着往下爬，一条腿先踩到地上，上半身还趴在床沿上缓了两秒，像一只正在进化出陆生能力的海洋生物。

郑号锡顶着一头完整的鸟窝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眯着眼飘出来，精准地绕过所有障碍物，往卫生间方向漂移，宿舍像被按下了一个缓慢启动的开关，渐渐有了窸窸窣窣的动静。

“哎……” 靠墙的下铺传来一声沉重的叹息，安岁秋走过去蹲在金南俊床边——这位哥整个人埋在被子堆里，只露出一头乱发和一截手指，眼下还有很明显的青黑。

“南俊哥，”安岁秋轻轻推了推他，“该起了。”

“……不想去了。”被子里传来闷闷的声音，“我又没项目……”

不去是不可能的，毕竟他还是队长，但是金南俊实在是不想离开温暖的床铺。他昨天和闵玧其加班熬夜到凌晨才回宿舍，结果那位哥自己带着耳机美美补觉，徒留他还要爬起来跑行程。

安岁秋伸手拽了拽被子角，没拽动。

他看着那只攥紧被角的手，忽然有点想笑——南俊哥好像在撒娇诶，怎么还长出起床气来了。

也是，毕竟不管平时装得有多成熟，其实也就才成年而己。

“浩范哥说了，所有人都要去现场。”安岁秋把声音放得很柔，像是在哄一只不肯从窝里出来的大型犬，“就算不比赛，也要在现场啊……毕竟阿米买了票是想见你的，见不到南俊哥会伤心的。”

“……” 被子堆里传来一声无奈的低笑，“岁秋啊，你不去经商真的可惜了……”

“那南俊哥来帮我管钱吧，我缺个会计。”安岁秋笑眯眯地不给对方赖床的机会，直接伸手去掀被子。

金南俊哀嚎一声，还是认命地爬了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向浴室。等他洗漱完以后，其他人基本上都准备好了，桃粉色确实很亮眼，除了安岁秋这样的冷白皮，衬得其他人都感觉暗了一个度。

金南俊迷迷糊糊套上运动服，跟拉链较起了劲，连着拽了好几下都没拉上去，脸上的困倦慢慢化作一股悲壮，透着一股今天非要和这件衣服分出胜负的执拗。

安岁秋看不过去了，他走过去把金南俊的手从拉链上拍开，自己捏住拉链头，三两下就顺了上去，然后又抬起手帮金南俊理了理炸开的头发。

金南俊全程闭着眼睛，下巴微微低着，脑袋一点一点地配合着他的动作，整个人乖得不像话。

“哥昨晚几点回来的？”

“嗯……两点？”金南俊闭着眼，身体不自觉地往前晃了一下，额头抵在了安岁秋的肩膀上，声音闷沉，带着没驱散干净的睡意，“玧其哥更晚，我走的时候他还在改鼓点……”

安岁秋站在原地让金南俊靠了一分钟，手在金南俊后背上轻轻拍了拍，任由对方借着这片刻安稳补个小憩。直到金泰亨从楼梯口大喊了一声“出发了”，金南俊才晃晃脑袋站直。

安岁秋刚想转身去拎自己的背包，却发现田柾国已经非常自觉地一边一个背起来了，笑着朝他示意，“走吧哥。”

安岁秋点点头，目光却不经意落在了电视柜的角落。

那里坐着一只棕色的毛绒小熊，是两个月前在一次音乐节目后台，他从抓娃娃机里夹到的。当时夹了三次才成功，金泰亨比他还兴奋，一路举着回待机室，后来这只熊就被带回宿舍特意摆在了书架上，成了公共摆设。

小熊憨憨地坐着，黑色的纽扣眼睛在晨光中泛着温柔的光泽。

安岁秋走过去拿起它，指尖触到柔软的绒毛。他转头看向靠墙的上铺——闵玧其面朝墙壁侧躺着，黑色耳机严严实实地罩着耳朵，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安岁秋踮起脚将小熊放在闵玧其枕边，让小熊的后脑贴着闵玧其的后脑勺，掏出手机调成静音，对准这一大一小拍了张照片。

收好手机，他又从抽屉翻出丝带和便签纸，用马克笔画了一副简笔墨镜，写下“SUGA”的字样，系上丝带挂在小熊脖颈，调整了一下角度，让那个手绘纸牌正好能贴在小熊毛茸茸的胸口。

做完这一切，安岁秋拉住正要推门出去的田柾国，把小熊郑重地塞进田柾国肩上那只属于自己的背包里，甚至特意将拉链留了一条缝，让小熊毛茸茸的脑袋和那个手绘纸牌露在外面。

田柾国比了个赞，“还是哥有主意。”

“总不能真把他一个人丢宿舍。” 安岁秋把拉链的缝隙又调整了一下，确定小熊不会掉出来，才拍了拍背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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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文献：

[1] dnss, Layone(曲); Layone, 金昇旻, 韩曜汉, NO:EL(词). 消失[CD]. Layone, 金昇旻, 韩曜汉, NO:EL, Please. 首尔, Cosm, YG PLUS, 2023-09-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