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停顿两分钟,像是目送他人离去,又像是沉思。
片刻后,暗目儿独自背手转过身:“天命之人,我拿什么相信你?”
她身上已初显独裁的果决。
暗目儿仰起头,目光凌厉如同能够刺穿时间,直逼天穹之上居高临下的存在:“就像我看他们是无知快乐的猪头,谁又能保证,你不是前人留给我的饲料?”
她又一次停在原地,变作一尊蜡像。暗域人定胜天的决心在她小鹿一样漂亮的眼中毫不突兀地逼视着上苍,她身上的活气如此引人瞩目。
但这一道暗目儿幻影的气质相较以前又变化了许多。她变得更加急迫、阴沉,像是被什么东西督促追逐着,一路不停地向前催赶。
暗玲儿有些害怕,不是对魔兽,而是对这个暗目儿。
她究竟遇到了什么?
她说的那些灾祸、隐瞒的事实……那些又都是什么?
他将这一切默默记下。
其实他不关心这些东西,他只想快点离开这里,但是他觉得面具姐姐会想要知道这些。
“加油,暗玲儿,一鼓作气离开这里。你可以的,你一定能救出自己,然后把这些信息都带给面具姐姐。只有你能做到,只有你。”
再三打气后,他向着下一个路口走去,甚至开始期待自己又能得知什么信息,这样他就可以一并带给面具姐姐。
他一定会变成面具姐姐心里最重要的同伴!
提灯在手中摇摇晃晃,光亮还不曾背叛孕育它的人,它牵引着暗玲儿走到第三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边。
“不必说,不必说……我都明白,我都理解,但是,我愿承受一切。”
哀伤悲痛的身影像是一道生长在崖边的蓝紫色鸢尾,自然而然出现在下一条岔路。
“我目之所见,只有循环往复的毁灭与崩坏,我不想让我的子民再活在这样的虚假中了。此世已经没有希望,我们为什么还需要未来?”
她仰望着天空,可天空始终沉默,暗域从未见过太阳。
那被大陆所有人赞美的明锐光亮,从未怜惜无光之地的可怜人。
于是长久的等待与遗憾,见惯了就不再掀起波澜的死伤击垮了蓬勃的生命力。那道虚影摇身一变,变作一个头戴执政官大檐军帽,身披军装与斗篷的女人。她个头矮小,却高视阔步、昂首挺胸。即便只是站在树篱之中,也凌厉似面前有十万雄兵,虎步龙行。
“遵暗域第四代执政官暗目儿之命!暗域的子民,从今天起,我将剥夺你们生育繁衍的功能!替所有人主动放弃选择!”
她无视了台下众人的谩骂。
帽子、鞋子、窜成一团的袜子通通向着这道矮小的身影身上抛去,但她不抵抗,也不愤怒,她只是一言不发地站在台中央制止了身边唯一的亲卫。是的,她已经落得众叛亲离的下场,仅存这一个可以信任的人了。
暗目儿笑着闭上了眼睛,不再注视任何民众脸上的怨愤。她张开双臂,升到半空。从上到下绽开银白色的光芒,几乎胜过头顶的循暝灯。
“暗域人的身上不再拥有枷锁,这片漆黑的癔土再也困不住你们的灵魂!”
那道强盛的光芒穿过银沙荒漠,一路奔向南部森林,顷刻间就笼罩了整个暗域。一部分光芒像是烙铁混进人的体内,在掌管欲望的大脑里烙下一道无可磨灭的印记。
人群被动接受。
他们怅然若失,像是失去了什么。
他们倍感轻松,像是解脱了一切。
但他们更加愤怒,明白自己失去了一部分与生俱来的权力。那是不曾被过问、不曾被给予过选择就被兀自剥夺的愤怒;无能为力掌控自己命运,希望这世界能够更加公平却绝望发现边界从不由弱者制定的愤怒。
更多的光芒从暗目儿身上开裂的缝隙中争先恐后地钻出,整齐地冲向花园之上的势瓮,要将另一种繁衍的可能也彻底冲毁。
她大笑着,浑身爆裂,化作最后一道震世白光。
“从此恩仇因果,断于我手!”
而后,白光消散,暗目儿消失在光海中,不见踪迹。贝尔比拉生命花园上的势瓮摇摇晃晃,掉下一块小指盖大小的残渣。
幽蓝色的光芒化作一缕蓝色的幽火钻进提灯中。
“天命之人,我们打个赌吧。就赌你的存在不是谎言,这个世界还有被拯救的可能——你来赌你赢吧,我也赌你赢。”
暗玲儿提起灯,小心地触了触灯壁。光影模糊了他的表情,但他的动作却轻柔而怜惜。火苗贴近他的指尖,就像暗目儿仍在此处,期待命运所示之人的回答一样。他略微移开一点灯光,满脸同情地隔着玻璃点了点代表暗目儿的那一簇蓝色火苗,凝视两秒,好像不知该如何承接这份善良的期待。
突然,仍在此世的那人一改怯懦的姿态。
他满不在乎地笑了。
“不呀,暗目儿姥姥,赌局要公平。还是让我赌你赢吧,这样才有意思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