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如果有人要摧毁这一切呢?
她势单力薄、根基尚浅,所知的世界不过皮毛。
就像裂隙做出的决定会受到环境影响、这个治安局分局长的揣测亦有自己的道理。她考虑的还是不够全面,她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理性客观。这一切只是她自以为是的傲慢偏见。
罪域的胜利让她变得骄傲,她不愿意承认,她在尽量避免,但她依旧轻视了外域,过分地高看自己。
她曾经以为罪域在整个世界中是被抹除的存在,这是罪域最大的优势,但现在墨提斯芙·壬的监视向她证明根本不是这样:
罪域出入的条件是什么,几千人都没有通过的实验,与她相关的人却都能够轻松进入罪域,这样重要的问题她理应存疑再择时去求证,但她没有。
她在外域借用了舞域人的身份伪装,从来没有任何人提出质疑。墨提斯芙·壬对她身份的疑点绝口不提,舞域的寂灭领主更置若罔闻,像是毫不在意自己的同胞;她本该注意到细微处的矛盾,但她没有。
暗月暗雪对风铃态度的内部矛盾是她此前在暗域建立囚徒困境的根本,她没有对自己境遇创造有效的改变,化解遇到的危机只是靠着运气;她本该对自己的应对方案进行详细的复盘反思,弄清自己最近一系列变化带来的影响与可能导致的后果,但她依旧没有。
与此同时,天国在与隧域合作的条件下始终没有找到他们一行人的行踪,甚至没有派下一兵一卒进行基础调查。大陆上对信息最敏感、态度最强势傲慢的两域组合一反常态。她明明应该提前察觉到如此情势背后受到的某种牵制、理应重视对方效率上的疏漏,她没有。
更不用提她在魔雾秘境上敷衍了事地自我麻痹。她本应拒绝神明乘坐巨龙的请求,她应该将暗域执行官见缝插针的性格算进来的。她本该清楚放任就会导致暗玲儿的存在成为大陆最精彩的谈资,随后自己和罪域最大的优势一定会丧失,她还是没有。
——她从没有把这些细节放在心上。
她只是觉得自己无所不能,既能一夜之间颠覆联邦,也能聚集起了足可留名时代的各路天才;觉得外域的人在思维能力上比起罪域略有欠缺,在治理框架和行事方法上有着与联邦天壤之别的差异。
她信赖自己的运气带来的偶然,却不曾考虑这背后隐藏着怎样的必然。
现在回顾过去的种种,那些“幸运的偶然性”背后,也许就是墨提斯芙·壬出手在暗中打消了多方疑虑,才会使得大陆无人追究这些显而易见的问题。
那么她的意图究竟是什么,现在的馈赠背后有着怎样的立场?风铃和魔雾秘境的关系也是墨提斯芙·壬算计的一环吗?光幕在她的计划中起到怎样的作用?这份能够高速迁移的力量背后又被“命运”标注了怎样的价格?
她所做的选择,真的是凭借自己的自由意志吗?
这是最重要的问题,面具很不满意。
她可以不选择,不能没有选择。
如果有人在安排她的道路——她忽然想到痴心临行前的问题,那个皇女说她答案耍赖的问题。
命运是什么?
命运是恶童、命运是征途、命运是……
命运是剧本。
但她不能是演员。
她要自己做执笔人。
停止畅想,停止懊恼,停止犹豫。不被他人的选择裹胁着前进,不在进退两难的处境中否定一切自我,不输给连看都无法看不清的虚无之物,不信由未知带来的恐惧。
那神呢?
面具自问。
世界意志呢?
在她已经见过外域赐福的前提下,她真的对“人”以上的概念没有一点畏惧吗?在她提出剧本一词时,那个瞬间她想到的执笔人并不是自己,而是可以在暗处摆布自己的存在。如果这不是畏惧,又是什么?
如果她早从一开始就无法脱离维度上的绝对禁锢呢?
面具变得愤怒。
情绪本身高举起火把,将她体内堆藏的柴草一把焚尽。
对。那不是畏惧,充其量只能算是敬畏。她不畏惧,她只感到愤怒。
畏惧让人止步不前,但愤怒不会虚弱她,愤怒只会将她引向反抗之路。
愤怒只会带领她通向自由。
她将生而为人面对高维生物不可避免的颤抖当作一种对生命的敬畏,提醒自己要更加谨慎,一步也不能踏进“祂”们的陷阱。
她的表情变得坚定,像阴云隐去灼灼火光。
森火已尽,尘埃落定。
庄蔚翻译的那只拓片、裂隙在水参秘境所作的引导、墨提斯芙·壬在联邦和外域暗中布置的一切、又或者还有什么她尚未发现的:珀耳塞福涅、赫尔墨斯、神尊……无论什么都没关系。
她生于命运之后,奔跑于他人安排之中,所有发生在人生中的细节都已经被人敲定过无数次。
如果对于她本身而言,命运就像一本被人提前安排戏剧。
那就让以她为主演的剧本被彻底遗留在时光河畔落灰。
——再无人铭记,无人翻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