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识鹤关月的,都说他是个贱人
自己仗着少年一段辉煌日,拆散了弟弟和师兄一对神仙眷侣。
胆敢染指高山雪,又闯下滔天大祸。
骨子里就贱,老嬷嬷如此骂他,赶着热脸贴冷屁股,把心窝掏出来换一泡尿。骂完了,出痛快气,又吊丧着脸伺候。
她在园子里待了三十年,先伺候夫人,又伺候少爷。十七年前,夫人死了,现在,少爷离死也不远。
与主家作伴的时间足占她半个人生,她恨自己半辈子只能守着贱人过活。也恨老天爷那么坏,作弄完一个,又作弄了一个。
娘的名声折在男人身上就罢了,遇人不淑,没办法。儿子龙姿凤章,天赋奇才,名声也折在男人身上,惹一身腥臊,零落成泥,香不如故。
她佝偻着背,收拾自己小小一包行李。
她收拾地很慢。
她仍要等那个小贱人。那是她的少爷,她含辛茹苦将他养到十六岁,看着他从园子走到天门关求学,又从无名小卒成为天骄,然后跌落神坛,失魂落魄地回到园子。
还好,还好,还好。
老嬷嬷要流泪。
如果当一个贱人,一辈子,也没什么大不了。她会带着少爷走,像小时候那样,走到没有人烟的地方,过一辈子渔樵的生活。
但少爷不会回来了。
都说鹤关月伤了人,关在了牢里。
伤了谁?
李家少主,自己亲弟弟。
为何伤他?
因为嫉妒。因为恨。因为一个让他名声狼藉的男人。
那鹤关月一个根骨俱碎的人,如何伤到了当家少主?
用巫蛊秘术,杀人不见血。
老嬷嬷又要流泪了。
但任凭她怎么哭,除了她,不会有人心疼一个众叛亲离的人,人们只会暗暗兴奋,某某地方某某某,他真是肆意妄为,竟然做出这些坏事。
那么恶有恶报?重伤弟弟,下场如何。
刑官宽仁,念及旧情,而鹤关月病重,直接死在了牢里。
……如此最好不过。
————
鹤关月当然不是病死的。
他进了大狱,先吃三天馊饭,又喝三天臭水。衣裳趴着蝇虫,鞭子抽出一道深一道浅的口子,涂着药,当稍微好了点,就接着打。
今天提督不在,不用上鞭刑。心善的狱卒偷偷给了他半个新馒头,就着一点咸菜,然后坐到牢房外。
狱卒唏嘘,“仙人啊,你犯了多大的事,被折磨成这个样子。”
鹤关月握着半个馒头,靠在墙角念经,轻声说:“不知道。”
进来之前,他瘫在床上要死要活,鼻子耳朵都糊着血。等真要死了,这把破烂的身子骨又格外顽强,竟然真的能撑着活到现在。
狱卒见多了更惨的,但很少有人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进来。
于是他摇头,“你指定是撒了谎。”手点了点其他房里关的,“喏,瞅瞅他们,这个杀了人,那个偷了几百钱,还有那个……”
鹤关月充耳不闻,只默念自己的经。
沉默一会,狱卒指指馒头,“为啥不吃啊?等会放凉了。”
牢里吃了上顿没下顿,他今天吃了点东西,这个馒头很新鲜,能撑到下一次。但这句话太心酸,鹤关月不允许自己把这番寒贱做派告诉别人,于是他说:“吃不惯。”
狱卒叹息,“仙人,你只用在这里待几天,说不定就走了。出了狱,还能好吃好喝过着。我们这些人啊,连外面的光都见不了几次,一直住在这里。一直,一直。总之你也没事,我也没人说话,趁你还有气,说几句话吧。叫我也听听外面的世界。”
他嘿嘿笑,“看你进到这里穿那身衣服,你过得不赖吧?比我滋润。”
鹤关月问:“什么叫过得好?”
狱卒想了想,“好吃好喝,有床被子睡,这就很不错了。”
鹤关月:“那么,天门关每个人都过得不错。”
狱卒头摇的像拨浪鼓,“你说得不对。我也是天门关的,我怎么就把日子过成这样。难不成是因为我修为低?我眼拙,看不得你的修为,但是……”他打量一番,觉得此人气度不凡,应该也是个厉害人物,浅浅猜测道:“你是元婴期?”
“不是,”鹤关月淡淡地说,不伤不悲,“一个废人,没有修为了。”
“修为还能没有了?”狱卒傻眼了,“啧啧,看来你我一般惨。我呢,跟着一个人学了十来年,熬白了胡须,那人才说他压根就不会什么修仙法。还得是仿灵子把我带进来了,让我做一个狱中卒子。好歹也是半个天门关弟子了。”
“你知道仿灵子不?”他有些兴奋,“我不认他的脸了,太白,没看清楚。但人是真好啊。”
鹤关月不语。
怎会不认识仿灵子。
无双素雪剑,寒光动天城。
他的好师兄,天下第二的修士,他前半生追随的人,亦是他背上骂名、沦为笑柄的因。
“哦,不说这个了。你是哪的人?”察觉到鹤关月情绪低落,狱卒赶紧说别的。
遭老命,他看不得长得好的人难受。
鹤关月有些出神,想到螣州,又忍不住咳嗽,直到咳出血,狱卒慌忙说:“仙人啊,我错了我错了,我不问你家了。你指定是肝郁,都吐血了,悠着点,年轻人只要不死,修仙通途有啥过不去啊。”
可惜,等他的只有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