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贫:“我非君子,乃是真小人。”而后合上书,“就如那个阵法,只防君子,小人就不用在意。他有一百种法子进来。”
蛇嘶嘶两声,特响亮。
鹤关月不懂蛇话,但他觉得这蛇在说:“李贫说得对。”
小人就小人吧,承认了也算他豁达。
鹤关月盘腿坐下,“要干什么。我记得我们才见过一面。”
“实则两面。上午万书楼,黄昏练武场。”
鹤关月没见到他,大概是因为人太多了,李贫没在人海中,并不显眼。
“我没看走眼。你比你弟更出色。他不如你。”
“所以,我不该只让你与我走蒙山。而要你当我的徒弟。”李贫冷不丁一句话,震耳欲聋。
“为什么?”鹤关月没想明白这两个事有什么关系。
“因为我惜才。”
他忍不住冷笑:“惜才的人多了去。”
李贫反问:“他们也怜惜你吗?”
不仅不怜惜,反而杀了也不用良心。
鹤关月面无表情:“跟着你,你就会怜惜我?”
“何止怜惜,”李贫哂笑,“我虽不才,但知道一些秘密。那个秘密对我无益,但对你就未必了。”
鹤关月慢慢放松眉心。
他似乎知道那个秘密是什么了。
李贫吐出两个字:“心玉。”
果不其然。鹤关月扶额,“我不知道它。”
“可你该知道。如果你知道他,至少死得明白点,”李贫笃定他会信,“有人要杀你,就为了你心中一点东西。”
“谁要杀我。”鹤关月冷冰冰地问。
他倒要看看,李贫能说出几分真假。
“我只知道,谁能杀了你。”
鹤关月: “不说。看起来就是不知道。”
李贫坦然:“是啊,现在不知道。”
“既然不知,你又来我这里现眼。要套出些什么话?”
鹤关月心中有恼意,那蛇就狠狠咬在李贫手上,留下两个黑洞洞冒血的伤口。
“对不住了,”李贫夹着蛇脑袋,让它往一边稍,“蛇兄,你老实些。”
“我……”鹤关月咬着唇,“谁告诉你的?”
“死人。”
“天下那么多人,他偏偏告诉你?”鹤关月说,“说完后,还偏偏死了。”
李贫笑了,“是啊,时运不济,正当壮年就死了。但,人不是我杀的。我反而救了他一命。”
救了又怎么样,该死的不会活,能活的也不会死。
鹤关月心思千般流转,慢慢说:“心玉这件事,除了你,还有谁也知道。”
李贫并指发誓:“此时只有我。但日后未必。”
鹤关月的目光从那张轩昂的脸缓缓移到剑上,又慢慢回到了回到他深不见意的眼眸中。
“为何要告诉我心玉的事。”
生死为修者常事,二人泛泛之交,何须插足他人因果。
李贫料到他会问,却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起身要走。
“我许你三日考虑。三日后,青桥山诸弟子前往湛州。此月廿六夜,城中羽光居见。”
起身,一身锦缎在月下泛着奢靡的花泽,云纹若隐若现。四尺黑剑,握着毫不费劲,干涸的血色已消失殆尽,而长期被血浸泡的腥气仍在,令人望而生畏。
看着他有些熟悉的背影,鹤关月问:“你到底是谁?”
李贫侧过头,微光映照,剪影俊朗非常。
他说:“不过无名之辈。”
这再信就是傻子了,鹤关月嘲他:“连交心都做不到,如何当师徒。”
“尚未登入典籍,老天不认,算哪门子师徒。本人青桥山李贫,天门关一行客,来去无踪。名录在万书楼顶,请自便了。”
鹤关月没用动。
他仍坐在石桌前,拂去桌上残花。大好春日景,又有朗朗月当空,山深鹧鸪鸣。夜过大半,遂有雾岚,山风吹下些许,天仍然是冷的。
这一世的轨迹俨然改变。
李贫,李贫。
鹤关月反复咀嚼这个名字。
他到底有何企图?不愿说实话,又让人去信他。
此时回想,李贫从不在任何人前露面,即使李潇云和他勾结,也全然不会有人知晓。
必是他们二人前世始终联系,李潇云从他这里得知了心玉。只不过如今一小点改变,先知道心玉的人成了鹤关月本人。
鹤关月揉揉眉心,顺着劲,一头扑进树下乱花中。
明明他只是想老实活着,不要出岔子,乖乖等到廿六岁,尚有一息不至于死亡。
怎么糟心事不断,上一辈子就在拜师学艺上吃了大亏,难不成人倒霉起来,吃亏都要双份。
花香染衣,雪津的梅仍然开不败,闻了便心情舒畅,有些困倦。
算了,没什么比命重要,他暗自咬紧牙关,又不是要杀了自己。如果认个师父能少一百件事,他情愿一天十二时辰叫一万句师父。
差不多说服自己,迈过心里这个坎,万事都没什么大不了。
鹤关月深吸两口气,重振精神。如果李潇云仍想得心玉,仿灵子和山月先生又剔开他的胸骨,他就偏偏要苟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