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父年轻时走南闯北,那时尚未发家,破屋陋巷,幸得娶了我母亲。母亲家中事古董买卖,同舟二百六十九年,我半岁。父亲得岳丈得吩咐,去螣州拿货。”
听到熟悉的名字,鹤关月不禁想起怀中的骨珠。
赵解芳继续道:“螣州那些货物,有的成色不算好,至今有留在铺子中。我记得有匣中匕,裂纹洗,还有一串手珠。”
她皱眉:“就在一年将入冬,父亲忽然生了场病。什么病,不知道。怎么治好的,也不知道。但人们大抵以为他死了,就把人放到棺材里。”
鹤关月目光凝重,“把他装进棺材?”
“是,停灵七日。”
他记得那日在万书楼看到的奇闻,“湛州男子死而不发,七日复活……”
于是说:“然后,他活了。坐在棺材中大笑还他小命是也。”
赵解芳惊讶:“你知道?”
女儿在她怀中蹭,咕哝听不懂的字节,眼睛半睁半闭,一副要睡着的样子。
鹤关月便放低声音:“略有耳闻。那串手珠是从具体哪个人得来的,这你记得吗?”
赵解芳回想半晌,最终苦涩道:“那时我还没她大,早些年的手记都清了干干净净,着实不知道了。”她顿了顿,也低声问:“仙君怎么知道家父这件事?”
因为他死了,又活了,同病相怜多看一眼,猛打误撞和赵抬春的尸体有缘相见。鹤关月含糊其辞:“书上看的。”
赵解芳点点头,心中是不大信。什么书记这种小道消息?殊不知略通文墨的人最爱八卦,什么都要记载,生怕别人不知道。
她说:“但这事是我八岁时母亲说的。同年她离世,便再没人提起,我从未向父亲问过。”
鹤关月初沉思。好生奇怪,若真是那批货出了问题,怎么会拖了三十年才出来杀人。
赵解芳也不清楚,在她眼中,那些古董就是器物,什么灵气阴气她通通看不见,也从未把父亲的死归罪与家中价值连城的铺子。
他疑虑:“那你们家的仆从呢?她们生养在这里,多多少少知道点吧。”
“早几年哪来的仆从,只有两三个老婆子打扫,老头来做苦力。后来全没了。”
“祖辈呢?街坊邻居?”
他这么一说,赵解芳也品出滋味了,“都没了。我周岁,婆婆外爷就先后过世。八岁,家慈病逝。街巷本就人少,街坊搬走了多,也有几个死了。现在这个大宅子是父亲十二年前盘下来的,人都是新人,没有旧关系。”
心中悚然:“这和家父那场病有什么大关系?我只听过一次,向来以为这是假的。人死怎么会复生呢?”她好像窥见到恐怖的事,重复着几句话。
鹤关月也没想明白。
是啊,人死怎么会复生呢?
只能让赵解芳不要怕,怕也没用。这事已过去三十年,现在她爹的肉都烂完了,腥气冲天。再也活不了了。
腥,腥,腥 。
鹤关月揉着额角,想着李贫那句“点拨过你、他人因果”,忽然多了点想法。
莫非赵抬春本人早就死了,棺材里的躯壳只是个容器,里面装得不是他自己。因此现在的魂死去,原本早该烂的肉身加快腐坏,短短几日就变成这幅模样。
可这么以来,那股腥味作何解释?
莲锈为神兵,拿这柄剑来杀人,小题大做。
赵解芳听到这个问题,不由答道:“莫不是因为他爱吃鱼?”
那要吃多少的鱼才能把腥气刻进骨子中,只听她又补充:“一日三餐,家父都要吃鱼。”
鹤关月想象不出来。虽说雪津临江丰鱼,但人们有了钱仍然先选红肉,三十年雷打不动钟爱鱼肉,也是个奇人。
眼下问不出更多,只好暂且到这里结束。
他说:“小姑娘现在没事了,多多照看她。还有,”踌躇片刻,继续说,“烦请不要透露我昨日行踪。多谢了。今日的事,也勿要外传。”
赵解芳把困惑咽进肚子里,连连称好,保证一个字不会说。
且颇为感激鹤关月逐走女儿魂魄的东西,连声道谢。小姑娘眨巴眼睛,跟着母亲的话嘿嘿笑,朝鹤关月挥挥手。
他有些羞赧,快步离开,径直回到赵抬春的屋子里。
李潇云也不在这里。
拿起架上自己看了的书,翻到对应页,目光渐渐深沉。
只见书中空荡荡,一字也没有了。
合上书,忍不住自言自语:“真把人当傻子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