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关月:“……一般。”
李贫:“那你眼界真高。”
见过他的人都是先夸为敬,李贫行走江湖,多的时候都靠这幅好皮囊。
正这时,羽光居素来紧紧闭合的大门打开,雾气涌漫,泠泠琵琶古琴声颂传出。
十二仙姝夹道相迎,皆是细长眉目,唇若抹脂,着绿罗衣、青罩衫,额上点红。
新客进了这门猛然发愣,寒露落衣蒹葭萋,北有琼枝玉树,西则绿意盎然,东生杜鹃开正好。
百亩豪宅,亭台错落,竟然囊括春夏秋冬四季胜景。
李贫于袖中拿出请柬,红封印花,滚金墨色写了“羽光居”四字。
这回鹤关月真有不解了:“你拿请柬?”
李贫侧身看他,“不然怎么进。”
鹤关月抬头,落花檐不算太高,“翻进去。”
他做好了和李贫翻墙当贼的准备,然后装模作样混迹其中,谁知李贫得了请柬,自己空空所有。
李贫莞尔笑叹:“是我没说清楚。带你正大光明走进去,一张请柬足以。”
将红封请柬递出,那白面长须的掌事仔细看了看李贫,又看鹤关月,忙不迭以双手奉回请帖,让他们快快进去。
鹤关月注意他诚惶诚恐的反应,等随着几位贵客走到廊桥上,就低声说:“请柬按名记,怎得你又能带我。”
李贫说谎话时面不改色:“谬传而已,凭请帖不看人。我是头一回来,瞧此间芥子天地,可雕砌太多,华而不真。”
请帖当然只管一人,但用了什么法子带人进来,即使鹤关月问,他也不会答。
而信李贫第一回来,不如信鹤关月第二回来。
因为鹤关月真是第二回到访。
第一次得幸收到请柬,和李潇云同往,席上破了他的白玉瑗。
玉当然是好玉料,碰上仿灵子工笔玉手,轻刻挫磨,便打出像模像样的礼器。
仿灵子只做了一份,李潇云自蓬莱岛回天门关,就把瑗带身上,谁看了都说好。
鹤关月眼红,长久以来看它不顺眼,但念着那毕竟是仿灵子做的,打不得、扔不得。
于是黑天白日腆着张脸去骚扰师兄,让他再做一个,不用那么好,只要他做的鹤关月都要。
去的次数多了,且不说别人以何种眼神看他,仿灵子不胜其烦,把人丢出门,东西自然也没给。
于是羽光居和李潇云同坐时,见玉瑗挂他腰带上叮叮当当响,眼神就挪不开了。
灯光昏昏,照一抹暖亮,晃得他头晕眼花。
耳边还有要价加码的声音,李潇云出手即万贯,李家家产顶着他挥霍,不时就拿下三件仙宝。
他洋洋得意地告诉鹤关月,这个是蒙山秘境的,那两个是陈氏送来的……
鹤关月更是昏聩,心中忽然怒起,抬手勾起他腰间的玉瑗摔在地上。
清清脆脆一声响,外面听不到,里面却震如鼓擂,霎时把鹤关月敲得心闷。
幡然醒悟,他看着地上散落的玉渣,懊悔地绞着衣角,心知自己一时嫉恨做了错事。
然而道歉,能顶什么用。
李潇云宽宏大量,口口声声说不用在意,可回去宗门,仿灵子没见小师弟带着玉璋,顺着便知晓原委。
鹤关月至今记得他那失望的眼神。
上一世很少回想过往,即便这是他生平头一回,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仿灵子当众毫不留情地训斥了一顿。
此时睹景思人,原句冗长,他只记得寥寥几字。
仿灵子说他贪心太盛,嗔恨心重……虽说一时风头旺,却不能成大气候。
“早知你连手足都容不下,一点小事也斤斤计较,我就不该带你回来。”
满堂静,弟子坐着。仿灵子站着,鹤关月也站着,不过站到一半,他就烧心地跪下。
弟子打量他的目光太刺眼,赤//裸/裸而不加掩饰,是笑是嘲,他面红耳赤,血往上涌,早已分辨不出。
鹤关月呼出口气,恍惚看向眼前。
不知不觉已走到从龙阁,华棁鹤楶,凤桷同月。
三尺厚的梨花木门敞开,丝竹靡靡随香风飘出,竟引来凤蝶绕楼蹁跹。
舞伎台前舞,水袖染黛,抛袖如青山动,袖随身飞,则如青云腾逸。
乐师分坐两侧,弹琴拨筝,眼神只在指尖飞舞处流连,心无旁骛。
抬头望,阁中有四层六十屋,二三四层中部镂空,悬挂四十八盏琉璃灯。
灯色荧荧,楼梯走道看不清楚,但一楼中央的高台亮如白昼,上面坐了个姿态僵硬的女子,此时被乐舞挡得严实,只能看见其桃粉的衣裙。
她身后一幅仙人飞升图高至楼顶,逾五十尺。其上仙人衣袍点金粉,灿灿晃目。
三层之上明灯渐晦,又有一百七十余大小各异的夜明珠作星宿,蔓延至穹顶。仙人飞升入天门,于莲花祥纹中面向人间,绿松石写山色,珠粉画云海,往下是赤红的阵法笼罩热闹的市集。
飞升后护佑一方,保下千年平安,天门关第一位关主感怀,遂画下这幅画。
后来真迹失传,羽光居依摹本做了这巨大而神武的壁画。
围观者不乏富贵修士,向来标榜人间别无留恋,此刻见这般靡丽景色,也是土包子进城走不动道,目瞪口呆。
鹤关月轻轻掠过表演和壁画,扯上李贫的袖子:“我们去哪?”
李贫自过了廊桥就没说一句话。
他看出鹤关月的纠结缠怨,不去打破那份怔忪,只是安静领着他。
直到鹤关月沙哑的嗓音响起,李贫才动了动眼神,无声叹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