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笑你借自己的名头揣摩我，”鹤关月半阖眼，手托腮，修长的手指划过眼下，“也笑我未吐出一言，却像个透明的，自以为藏得深，却谁都能看见。”

“不过，你说晚了点，”他话锋转变，“我现已没多少厌恶，只求自己平安。”

“其一，我并不揣测你，不过寻个知己而已。其二，二者不相悖，”李贫凑近他的耳朵，衣袂摩擦，沙沙作响，“你不厌他，他就不会害你嘛？”

鹤关月耳际酥麻一片，连带着颊上都烧。他鲜少和人亲近，只觉得李贫说得是歪理，声音却太低太沉，像水中丢了石头，一圈圈绕涟漪。

不动声色往外挪了挪，心也觉得累，又问出那个他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你到底要我干什么？”

李贫若无其事，稍微直了点身子，先未答。眼神却向木窗斜上方的蟠龙纹红木窗看去。

不知何时，那紧紧闭合的窗子大敞开，里面端坐着两人。

仿灵子定定望向此处，眼睛都不眨一下。他的手不自觉按在窗棂上，青筋突显，但脸上仍面无表情，不知作何想法。

右侧山月先生撑着头，青铜面在灯下犹为诡谲，镂空处两只眼和仿灵子落在同处，看得同样认真。

鹤关月想自己的心事，并未注意到暗流涌动。

李贫冲那两人微微一笑，收回目光。

他说：“你有什么。”

鹤关月身无长物，“一条命。”

“若我说你的命无用，”李贫在桌上画了个圆，“而要你以无用之命飞升成仙，你又会如何想？”

鹤关月惊愕：“你疯了不是？”

且不论鹤关月本人心在修行还是渔樵江渚，这世上已二十年无人飞升。

纵如山月先生居天下修士之首，隐间道大成，化神境圆满，足以与天地同寿，仍然没等到天雷劫。

鹤关月有天资不假，但比起化神境还差十万八千里，只怕等到李贫成土，他都不会成仙。

心知荒唐可笑，准备再说，成仙成土的事却要先放一放了。

他面上一冷。

三月光景已转暖，下面也有地龙和炭盆，暖意熏熏。但鹤关月的脸凉丝丝，身上也寒，细细看了衣裳，翠微外袍，里面搭了荼白衣，春衫不薄。

眼神绕了一圈，最后抬着眼，毫无防备地和仿灵子撞了个正着。

进而发现山月先生阴恻恻的面具。

心中一颤，鹤关月下意识低了头，几乎变成鹌鹑，躲开犹如审视的视线。

可恨看人下菜的羽光居，专为山月先生留了个能合上的窗，其余雅间开窗则无法闭合，只得让人看着自己的脸。

李贫撑着脑袋，歪在一旁看他，“怎么了？”

鹤关月：“……”

然后他也顺着看去，“哦，原来同门也在。”

凑近了问鹤关月：“我刚才说的话，他们听见多少？”

“没听到。”

鹤关月装得轻松，垂下眼帘，看自己凉了的茶水冒泡泡。只是胳膊轻轻颤抖，李贫和他离得近，他就不自觉蹭着李贫的臂膀。

柔软的触感传来，李贫低头看了他一眼，“你在害怕？”

鹤关月：“不是怕。”

就是有点不舒服，胆寒。

鹤关月为自己战栗，他仍是惧死的。山月先生带给他的死生之痛，远大于他在仿灵子身上体悟到的心痛神伤。

这是重生以来第一次见到山月先生，除却远离与逃避，鹤关月不晓得自己还能以何种方式应对难以抵抗的强权。

李贫眼神里带了点探究的意味，很快，他目光凝住，不知从哪里拿出了个丑猴子面具按在鹤关月脸上。

又解下披风，搭在鹤关月身前。

他身量高，体态挺拔健壮，比正在抽条的鹤关月宽了一圈。披风落下来，便连一个衣服角都露不出来了。

鹤关月被这么一通闹，鼻间满满萦绕着李贫衣上的皂角味，转过头问他：“你做什么？”

李贫自己也带上个蛇面具，示意鹤关月往下面看。

只见二楼雅间中，李潇云伴着父亲谈笑，亲亲和美，眼神却不动声色看过对面，好似在寻找什么。

“若他父子两人发现你，又是个麻烦事。”

鹤关月认同，熄了声，安安静静，低眉垂眼地看向高台。

就在他极力忘掉适才看见的两个人时，那两人却不曾忘记他。

仿灵子眼睁睁看着那丑得像鬼的死猴子面具遮住鹤关月的容颜，又见李贫恬不知耻解下披风，自然而然地盖住他，就忍不住摸上素雪剑的剑柄。

然而，山月先生的话打断了他：“索真，你刚刚在看谁。”

这句话点醒了仿灵子。

此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心境波动，已然到了外露的地步。

他慢慢松开手，说：“回先生，我……”

“不要找借口。”

“在看门中弟子。”

山月先生摩挲着扳指，“哦，原来是弟子。他叫什么。”

出于某种心理，仿灵子头一次违背了山月先生的话，隐去鹤关月的名字 ，“……一面之缘，不知姓名。”

山月先生没有继续纠结。

他说：“不知也无妨。左不过那些弟子，日后总会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