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到才是好事。”他没头没尾来一句。
不过是对他本人的好事,对别人则未必。
鹤关月斗胆问:“先生,这是什么镜?”
山月先生昂首,语气漠然:“其名飞天镜。你走后,让李潇云过来见我。”
“……是。”鹤关月不敢再问用处,转身离去,还没来得及反胃,就听山月先生问:“你叫什么?”
他脸憋得通红差点没摔,只觉得幸好没别人在看,“先生,弟子姓鹤名关月。”
“哦。”山月先生轻轻说了一句。
李贫打了个响指,“嗯?”
鹤关月一抖,扶了下面具,说道:“无事。”
他发呆的空档,傀儡已揭下避尘的布,下面确实是镜子,只是没与鹤关月印象中那黄铜色的镜子并不相似。
这面镜子失掉整个左侧,边缘歪歪扭扭,只留右侧尚完整。
见他神智清醒,李贫就重新盯着镜, “月下飞天镜,云生结海楼。我以为你被迷住了。”
鹤关月听到“飞天镜”三字,诧异道:“这是飞天镜?”
“半个飞天镜,它被人炸破开。”
寻常玩意炸了就炸了,大不了再做一个。但是仙器炸了,既有人哭着给它奔丧,又有人暗搓搓讨一块碎片把玩,还有人想结交把它破了的人。
鹤关月难以置信,“还能修嘛?怎么破成这个样子。”
李贫:“仙人造镜,若祂下凡可修葺。”
至于谁做的事,李贫深沉道:“不清楚,或许是自己寻死。”
仙器寻什么死,本来也不是活的,使它破损的人要寻死还差不多。
只是若它难以修葺,是谁帮山月先生补好了空缺。
仙人不轻易下凡,为了这破镜子到人间沾尘简直小题大做。
鹤关月心中冒出个模糊的想法:若飞天镜前世根本没有破,而是今生一个人把它炸了呢?
这时傀儡一句话,把鹤关月的思绪拉回楼下:“飞天镜见今后运势,然三十年前遭修士破损,再难修复。现仙力十不存一,只见胧影而窥机遇,虽不比过往,但足以得见缘因何在。”
原来是这功效。可当时鹤关月看过镜子,只有镜子本身,他没未来。
合着仙人您没将死人考虑进去呐,鹤关月扯了扯嘴角,这镜子正好扭过来,映着明明一团光,朝向鹤关月。
不对,镜中映像确实变了。
鹤关月凝神,看到里面茫茫青天,苍山映月,他认出自己素衣飘飘,侧面恰露额间红,身旁伴一高个子男人,并不露脸。
只是见不见脸,好像没多大关系,此人背上打了补丁,犹显熟悉。
他扒上李贫的胳膊,“你看见什么没?”
李贫看到镜子边儿转着掉屑。
他说:“掉渣到不少。”
那就是没见,鹤关月眨眨眼,景象就消失了。
“你瞧见了什么。”李贫拍拍落在自己身上的手。
他的手凉,筋骨苍瘦,鹤关月只觉得手上放了凉块冰。没收回手,讷讷道:“景。”
李贫:“宽泛。什么景?”
市井闹景,天外仙景,山中自然景。时时人也作景,托情寄景,景不同,情也不同。
这影像与鹤关月在画卷中见到的太像,只是多了两人。
为何?
因为那时鹤关月并不认得李贫。
他松开手不回答,李贫的衣服叫他抓出几个指痕,而他双眼怔忪,魂都不晓得飞到哪了。
这边廿一间房不参与纷争,外面吵得却要吐脑子眼。
三千两起,转瞬抬价到一万两,仍在叠加。与前程相关,逐利则不见仁义,傀儡放手不管,只听着他们扩音高喊,自己尽职尽责计算着现价。
适才不少人都从镜中模糊窥见影子,不知道还好,最怕的是半知半解,告诉你一半又留一半。
这就如同软软的针刺,扎对了地方就不疼,扎不对了就疼得要人命。
人的悲欢不能相通,反而可以相撞。鹤关月还在怀疑人生、如梦如幻时,李潇云已经把指甲抠进掌心,带出丝丝血痕。
他看见他死了。
人终有一死。可李潇云要成仙。成了仙,如何能以凡躯离世。因此,李潇云没有成仙,终究以一个人的身份下了葬。
他还知道自己是被人杀的——
玉刀剔开他的胸膛,不见操刀者,但那飘着青的袖子昭然若揭。
鹤关月,他无声吐出这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