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子迈得很大，每一步都带着风，裤腿甩得老高，脚底的土被踢起来，在他身后扬起一小片灰。那架势不像是走路，倒像是要去打架。

走近了我才看清是狗蛋。

他穿着一件靛蓝色的新褂子，料子看着挺厚实，袖口挽了两道，露出小臂上鼓鼓的肌肉。脸涨得通红，不知道是晒的还是气的，腮帮子上的肉绷得紧紧的，下巴往前伸着，像一头要顶人的牛。

“翠花！”

这一嗓子喊得又急又响，我手里的锄头差点脱手。肩膀缩了一下，整个人往后仰了仰，耳朵里嗡嗡的。

李庄稼一步跨到我前面。

他没说话，也没做什么动作，就是站在那里，肩膀微微侧着，把我整个人挡在身后。锄头还扛在肩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头微微曲着。

村口那几个坐着择菜的婆娘全抬起头往这边看。王大娘手里的菜叶子都掉了，歪着头，脖子伸得老长。李婶子站起来，手搭在额头上挡着太阳，眯着眼往这边瞅。还有两个我不认识的人，从巷子里探出头来，扒着墙根看。

我的脚趾头在鞋里抠了一下，又抠了一下。

狗蛋站在三步开外，胸膛一起一伏的，喘得跟刚跑完十里地似的。他的目光从李庄稼身上扫过去，又扫回来，眼中的凶意跟刀子似的，恨不得把李庄稼从头到脚剜一遍。

“怎么了？”我从后面李庄稼探出头。

狗蛋看着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又转回李庄稼身上。他的手指头攥成拳头，攥得骨节发白，小臂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

“你真的为了这小白脸放弃我？”

我浑身的鸡皮疙瘩“蹭”地全起来了。

啥意思啊？这话说的，好像我跟他有什么似的。我跟他总共就见过几面啊？前几次我都不知道有他这个人，在是那次，还有他来我家提亲那次，加上地头上吵的那一架。统共不超过五次。他倒说得跟被我抛弃了似的。

我推开李庄稼，往前站了一步。李庄稼回头看了我一眼，没动，站在我侧后方，锄头还扛在肩上。

“是的，”我说，“管你什么事？”

狗蛋的脸更红了，红得发紫，脖子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来，像爬着几条蚯蚓。他往前迈了一步，鞋底在地上蹭出一声响。

“翠花，你还有机会。”他的声音压低了，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像是在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我还没有走三书六礼。只要你愿意，我可以立刻换成你。王小萍。我就是拿来气你的！”

我翻了个白眼。翻完了我还觉得不够，又补了一个。

“你是不是有病？”

狗蛋愣了一下。

狗蛋站在原地，脸上的红一阵黑一阵，腮帮子上的肉抖了两下：“翠花，你在说啥？”

我瞪着他，把锄头往地上一杵：“我说你有病就去治，没病就去放牛。别在这儿没事找事！”

我扯了一下李庄稼的袖子，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忍不住回头又补了一句：“真是一天天活干得累死了，还要处理这些破事，真是一群神经病！”

狗蛋的脸一下子从黑变黑红，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来：“你说我有病？”

我连头也不想回，继续往前走。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我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朝我的胳膊抓过来。

那只手没碰到我。

李庄稼的锄头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肩上放下来了，他一只手攥着狗蛋的手腕，手指头扣在腕骨上，虎口卡着关节。狗蛋的手腕被他捏住，整个人就动不了了，胳膊僵在半空中，手指头张着，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鸡。

“松手！松手！”狗蛋的声音一下子变了调，又尖又急，另一只手拍打着李庄稼的手臂，拍了两下，李庄稼纹丝不动。

李庄稼低头看了他一眼，手指头微微收紧。狗蛋的膝盖弯了一下，整个人往下矮了半截，嘴巴咧着，牙都露出来了。

李庄稼松了手，往前推了一下。狗蛋往后踉跄了两步，脚跟磕在一块石头上，身子晃了晃，堪堪站住，没摔倒。

狗蛋的脸涨得发紫，胸膛起伏得跟拉风箱似的。他盯着李庄稼，眼睛里全是血丝，拳头攥得咯吱响。

“你这小白脸，”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想跟我打一架？”

李庄稼没说话，锄头靠在肩上，站在我前面，看着狗蛋。

狗蛋吼了一声，冲过来。他个子大，步子也大，两步就到了跟前，拳头举起来，带起一阵风。

李庄稼左手扯住我的肩膀往后一带，我整个人被他拽到身后。他身体往旁边一转，右腿抬起来，脚背绷直了，鞋底正正地蹬在狗蛋的小腹上。

那一脚看着不重，但狗蛋整个人往后飞出去，摔进了路边的地里。他后背先着地，砸在刚翻过的土上，溅起一片灰。脑袋磕了一下，四肢摊开，跟只翻了个儿的乌龟似的，半天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