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别苑。
池青道把李希夷安顿在空置的客房,走过天井,花木依旧,这就是春山独特之处了,一年四季都温暖如春,相传是当年春山山头的主人池界春所布下的阵法。她于剑道是传奇人物,在阵法界限法则上更是出神入化。
李希夷进了客房,心绪复杂。
此处熟悉程度,她完全可如入无人之境。此时却装作生疏好奇,四处打量。
进屋后,桌上已经备好了酒馔,山珍海味,心里悬着事儿,她随便用了几口就吃不下了。
池星野去哪儿了?
她轻轻锁眉。
焰火大会她铤而走险,可不是想看兄弟相安无事,各自隔开的。更不是被池青道变相拘禁在春山。
她看着池青道端了热水盆进来,问:“你带我来春山作甚?星野弟弟还好吗?””
你,星野弟弟。
池青道心里发堵,“他非常好。”
“那我可以见见他吗?”
信息差可太致命了。
不知为何,池青道沉默了一会,“待会儿,我带你见。”
李希夷松了口气。
片刻后又提起来,总觉得,这次见面不会轻松。
兄弟是反目还是和平?她到时如何自处?不如趁此机会表明,自己心悦于池星野,彻底与哥哥划清界限才是。
李希夷正出神,忽地脸上一热。
原来是池青道拧了热毛巾,蹲下.身替她擦脸。她在隐界里睡了好几日,确实该洗洗脸,他倒是细心。
李希夷仰起脸,配合池青道的动作,手巾在她脸上摩擦过,舒服且力道正好。李希夷囫囵着,“谢谢青道哥哥。”
习惯性的脱口而出。
十年来,她习惯了他时不时的照顾,就像真正的亲哥哥。
手巾顿住。
隔着一层手巾,池青道托住她的脸,李希夷发觉不对,睁开眼,也盯着他。
他修无情剑道,灵根属金水,手指日常发冷,热手巾不一会儿就结了薄薄一层寒霜,冷得李希夷想缩脖子。
池青道轻轻捏住她下巴,不让她乱动。
“再叫一声。”
李希夷:“什么……”
她愣了愣,忽然懂了,“……青道……哥哥。”
砰的。
李希夷后脑勺一痛,整个人已经被压在庄柱上,嘴唇撞痛。池青道吻得毫无章法,几乎在碾压她的嘴唇,李希夷疼得推他,“不要。”
她这一嘤咛,池青道无师自通,借着时机探入她齿间。
李希夷真是火大了,脚已经抬起来。
【池青道好感度解锁中。】
李希夷顿了顿,什么意思?
【池青道好感度:50%。】
什么东西?狗渣男!50%就上嘴了?
李希夷抬起的脚,果断地踹了出去。
池青道一把拦住,捏住她脚踝,手安抚地摩挲着。
李希夷真是骑虎难下了,奇怪的姿势和压迫感,让她眼睛里不由生出生理性的水雾,进退两难。
呼吸交换间。
有门页开合声。
池青道和李希夷同时停住看去,门口空无一人。
窗子不知何时被人推开一条缝。吹进来丝丝异常的暖风。
李希夷跳下床,往门口走了几步,空气中若有似无飘散着血腥味。
“星野?是你吗?”
李希夷穿过天井,推开院门,无人。
【池星野好感度:70%】
完了。
简直是当头一棒,李希夷立刻确定,刚刚是池星野在窗外看见了。他是什么时候来的?是她喊青道哥哥之前还是之后?
池星野的好感度,从没这么低过。
池青道追出来,神色平静。剑穗发出点点雪色。整个人清然出尘。
若不是唇上水迹,一点看不出他方才有多迷乱。
李希夷看了他一眼。
以他的修为,外头多了一个人,能不知道?
又是自己的同胞兄弟,怕是早就认出来了?
那个吻,又是故意的。
李希夷霎时猜到,从树林里起那盯着她的视线,来自于谁了。
池青道50%的好感度,连吻她两次,就是作秀给池星野看的。
他不屑屈尊与她相恋,也高傲到不准她染指他的亲弟弟。
笑话。
李希夷不管不顾,冲出门去,池青道紧步跟上。
“外面人很多。”
李希夷很快就知道,春山别苑外面是谁了。
宾客,来自修仙各门派。其中不少,她还是脸熟能叫上名字的。钩吾仙山更是来了个齐全。
宾朋满座,都看着同一个方向,盛装携手而来的美人和仙君。
李希夷僵住了,整个人定在了原地。
那是喜服吧。
池星野身后跟着个男生女相的男修,正是万籁生。万籁生提着编钟,咬牙切齿,“祖宗,你可算回来了。”
他就换个衣服的功夫,解开了控制,准新郎就跑了。好在池星野是回来了,否则这桩事办不好,师姐定是再也不会理他了。
“你去哪儿了?脸色这么差?”
万籁生说着悄悄话,却见姬瑶这大小姐拽了一把,她把池星野抓到自己身旁,两人挨得更近,看上去亲密无间。
池星野这么嫖姚,姬瑶拽这一下,很是轻易,他像是没力气反抗了。
万籁生操控着编钟,手下几乎没有阻力,这是池星野放弃抵抗了?
万籁生悄声道:“美娇娘在身畔,想通了?”
池星野强调:“只是定亲。”
“定亲?”万籁生狐疑道,“不是结亲吗?”
池星野呼吸一窒,“不是定亲吗?”
万籁生:“少爷,自己的终身大事你能不上点心?定亲会有这么大的排场?无非双方长辈吃个饭就是了。”
编钟一紧,万籁生再加真气,可池星野只异常了一瞬,又不再反抗。
池星野明白,自己被兄长算计了。
他太过信任自己的兄长,一手交与兄长包办。若只是定亲,青云剑宗宗主生怕有变,又怎么可能把底牌交出手?
这样的安排,是最有利于兄长计划的安排。
池星野正听着祷颂,耳朵里,山主的声音熟悉而空灵。
“喜今日嘉礼初成,良缘遂缔。
诗咏关时,雅歌麟趾。
同心同德,宜室宜家。
相敬如宾,永谐鱼水之欢;
互助精诚,共盟鸳鸯之誓。”
客席宾客,有修为在身,皆是耳聪目明,听得都含着善良祝福的笑意。
身侧,池星野听见了身旁姬瑶珠帘面纱的敲击声,清脆悦耳。
很好,用的是爹娘成亲时的誓词,他有点惊讶,自己记得这么清楚。就像兄长压着自己喜欢的女孩子亲的场面,每一分细节,仍历历在目。
他看见了,小道医是推开了阿兄的,可那又怎样呢?
他看见了,兄长替她擦脸时,她那下意识的仰头,习惯性的“青道哥哥”,他们习惯对方,已经深深刻在骨血里。
他们的十年,是他短短几个月,所远远插不进比不上的。
指望那么短的时间内,小道医会变心,他本就是在自欺欺人,想豪赌一把的。只是赌输了。没关系的。
他喜欢小道医就好了。
他们会有很长时间的。
他会好好守着小道医,一直一直。到老,到死。
他会一直守护着她。
仪式结束,新人共同下了阶梯,去向宾客敬酒致谢。
“哎呀,山主大手笔,这可是问心盏。”
“钩吾山拢共就这么一对,竟送给新人了。”
“传说,问心盏饮酒,会随人的心意变化。”
“饮者喜,酒味辣;饮者悲,酒味酸;饮者妒,酒味咸;饮者怒,酒味苦;饮者厌恶,酒味是甜的。”
“这问心盏,怎么厌恶之情,反品尝出甜味呢?”
“人之情那么多,哪里体会得完?要听新人说,这酒该是什么味啊?”
面对众人默契的起哄,姬瑶面颊微红,饮完满杯,在半空中反扣杯,展示滴酒未剩。她略带羞赧,“这酒性烈,好辣。”
喜为辣。
宾客们爆发哈哈大笑,这笑意是出自善意。欢快弥漫在空气里。向来严肃板正的青云剑宗宗主,也是多喝了几杯,满面红光,为女儿得嫁所愿而衷心地快乐。
新娘已喝完,有人调侃新郎道:“池小友,这酒可辣不辣?”
池星野明知是劝酒,也仰首一饮而尽。
满口溢满咸苦,尾调酸甜酸甜。
好甜。
池星野不说话,宾客们都睁着眼睛瞧着他,好像在等待什么。
回忆闪回,池星野看到了自己,看到了幼年和哥哥紧挨在一起的自己。他们在看阿耶。
“卿卿,看我一眼?我托旧友找了剑谱,你瞧瞧可有看得上的?”
爹的热脸再次迎上娘亲的冷漠。池界春执剑慢行,徒留青竹般的清寒背影,“我去会一面师姐。”
兄弟俩琉璃般清澈的眼珠,就这么静静看着,手中的玩具也不玩了。
那是父亲在被无声凌迟。
原来动了情,可以这么伤人。
欢声笑语爆发在耳边,池星野被迫从回忆中抽身,看着酒酣耳热推杯换盏的宾朋,酒劲上来,也不复仙人之姿,不少都笑得露出鲜红的牙根。
像童年夜故事里的精怪。以美貌仙相惑人,奉上酒馔,请人入奢华宅邸,客人夜半酒醒,才惊觉自己身处野山破洞,蛛网缠身,饭菜为土酒为虫。
“我可以敬你们一杯吗?”
突然,一道细细柔柔的请求声,像尖针,一下扎进了池星野的耳膜。
池星野猛然抬头,看见那抬酒杯之人。
一瞬间,身边所有人所有声音都在远去,化作虚无。声音模糊不清,视觉变成白色雾气,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对面人含着泪的脸。
越发清晰,连哽咽都寸寸共感同感。
原来,这就是兄长的目的。计中计,至此闭环。
池星野呼吸变得困难。
“小道医。”他唤。
李希夷泪如雨下。执杯之双手,颤得酒液晃起剔透涟漪。
“永谐鱼水之欢?共盟鸳鸯之誓?”她只听一遍就记住了,字字诛心。
李希夷在泪眼中笑起来,手中酒杯翻转,酒液泼在地面,宛如祭奠。
“池星野。”
“你要另娶他人?说清楚了,我绝不再纠缠你。”
“从此,你我永无瓜葛。”
池星野迈步,脚步猛地一绊。
他身后,作为傧相的万籁生,敲响编钟,数次组合排列,控制的效力拉到最大,
池星野舌根麻木,说话都变得困难而模糊。
“小道医,我喜……”
喜欢的,是你啊。
池星野动作不下去,呼吸每一次都胸腔发疼。
他本就模糊而微弱的发声,顷刻被别的杂音盖过去。
青云剑宗姬武拍案而起,“哪里来的野姑,好没教养,不知羞耻,有请帖没有?”
宾客们面面相觑,有些交头接耳议论,那姑娘穿着朴素,可体态相貌,堪称披萝带荔。说她是野村姑,剑宗宗主有点睁眼说瞎话了。
不知谁打趣圆场,“哎哟,池小友桃花劫还不少。”
面纱珠帘微晃,成串的金梅花珠饰后,姬瑶眼中划过一抹厉色。
姬武挥手叫人,“来人,把这捣乱的野姑轰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