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对后山山路的熟悉程度,出奇一致。李希夷是上辈子太过无聊所以爱爬山散心,三条上下山路岔道摸了个透,至于池星野……
李希夷一边四脚朝地爬陡壁,提防脚下昨夜雨后的青苔,一边仰头问:“后山路线……你怎么这么熟?”
池星野在她下方反问:“你怎么这么熟?”
李希夷抢答:“天赋。”
池星野笑了笑,也答:“小时候兄长拿剑削我,我就跑后山。”
李希夷了然。
严兄出怂弟。
“所以,池青道在后山找不到你?”
“那倒没有。池星野还是带着笑意,“后山,阿兄切起人来,束手束脚一点。”
李希夷:当我没问。
池星野的视线延长,落在了李希夷爬的那块石壁上。石壁光滑如镜,切口平整,倾斜角度近乎垂直。连棵树杈子都没留下。
李希夷咬牙切齿。
她终于知道,是谁害她在后山展示蜘蛛侠绝技了。
*
将春山后山当刀削面的罪魁祸首,池氏青道本人,吊挂在悬崖边,静静在风中摇荡。
说实话,被李希夷推下来时,池青道是懵的。
还是修道者的自保本能,让他浑身真气爆发,佩剑脱鞘飞出,扎进触手可及的峭壁,而他的手,也随剑意而去,握住剑柄,整个人吊在了悬崖边。
他就这么晃荡。
扎剑处,碎石不断落下,显然吊着这么大的重量,这块石头群也支撑不了多久了。
池青道垂着头。
脚下是深渊万丈,满是恶瘴怨灵。里面是钩吾山镇压的鬼怪妖魔、魍魉怨灵。怨气如有实质,伴风而上。
剑灵几次提醒主人该上去了。
却迟迟得不到主人的回应。
剑身上结了薄薄一层寒霜,隐有细小的雷光电闪,这是剑意累积之兆。
受剑意召唤,春山附近的天空,一团团乌云攒聚,雷声滚过,就像雷劫经过。
正在满山寻找新郎的钩吾山弟子、青云剑宗弟子,都注意到了天空中的异象。
年岁小的新入门弟子,还嚷嚷着“要下雨了”有去仓库找伞的,而年长见过世面的修者,忍不住面露惧色。
“这是……”
“无情剑道。”
有人点破时,他们面前半空中,仿佛又见那女修背影,一剑破万相。收剑在背如挽花,剑收而花不落。
“天生天杀,我执磨镜。
剑道无情,垢去镜存。”
一微尘里三千界,半刹那间八万春。
是名“界春”。
池界春,死了多少年,她与她所创剑道,亦让人心生颤栗钦敬。
昔年她凭此道,只剑横扫十三境,扫除一切不和谐的声音,奠定了钩吾山仙界之尊的领头地位,至今无人敢撼动。
她留下的孩子,无情剑道的传承者,是真正抢手的香饽饽。
青云剑宗宗主姬武率先感受到滔天剑意。
姬武赶在众人之前,抢先到达悬崖。
正遇见池青道借力跳上悬崖。
其实他掉下去不过两三米,算不得险境。与凡人坠崖那通天绝望,毫无可比性。
但他周身压抑,山雨欲来风满楼。
池青道还是懵的。
李希夷把他推下了悬崖,一走了之,逃之夭夭。
她想要他死?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
“池灵均,你弟弟背弃诺言,当场退婚。”姬武怒发冲冠,指着池青道,“你不怕命契反噬,你一命呜呼吗?”
面对质问池青道抬起脸,“她想要我死。”
乌云里漏下的雨滴,滴进他水蓝的眼睛里。
姬武没听懂,“你少故弄玄虚。”
池青道恍惚的眸光,渐渐转为清明。
他抬手时,剑随心动,已横剑在姬武脖子前。
“位置,给我。”
爹死前,遗物的位置。
姬武本命重剑飞出,保护主人,撞弹开池青道的佩剑。
而后本命重剑撑开剑阵,环绕空行于姬武周身。
姬武吓到了,脸上早已没了怒色。他也算看着池青道长大的,从来没见过谦谦君子红过脸。
就算爹娘死时,池青道都平静得如同死人。有人疑心,他天生根骨擅修无情道,怕就是对众生无情,外在表现才处处有情伪装,形如高岭之花周到妥帖,本质上他什么也不在意。
池青道脑子都冷了,弟弟厌恶他,微微要他死,至少,他要为爹拿到个真相。
姬武举起手,手心朝外,“灵均,我无恶意。”
“只是池星野,辱我爱女,辱青云剑宗太甚,你应当还我们一个公道。”
池青道微微歪头。
姬武这老鬼,重剑不曾收回,聚在他四周护卫的剑影更多了,转起来频率也更快。
池青道举剑,竖着立在眼前。
剑光清寒,如同竖着割开了他的脸。
“所见诸相皆为虚妄,轮回剑,映自心。”
剑身翻转。
隐界展开。周身悄寂,无风无波。
表面上,他们仍是在春山悬崖对峙,天空还是乌云攒聚,可姬武知道并不是。
因为那句无情谶。
姬武额际滴下一滴冷汗。眼里却露出对剑道的渴求和痴迷。
“无情剑道。”
无情剑道,可自行开辟隐界,无人可扰。
剑主既可引外界五行入这方天地,自辟出自己想要的世界;也可缩这方天地为方寸之间,一切活物死物,在剑意压迫绞杀下成灰,五行全消,重归混沌。创世灭世,只在剑主一念之间。
观天之道,执天之行,尽矣。
无情,所以不困于五行。作为观察者旁观者、创造者和毁灭者。
但从来不是参与者。
姬武知道,自己已经进了池青道创造的隐界。生死全在池青道一念之间。头顶雷电剑光缓缓在云层间拖曳,隐隐约约有众生喜怒哀乐之声,嘈杂切切,摇动心旌。
现在,除非他能一击暴起,杀掉池青道。否则他必死无疑。
毕竟他落了后手,破隐界而出的机会是没有了,同归于尽还是做得到的。
但姬武不愿。
池家一无所有,池青道少年失怙,无父无母无甚牵挂。可他还有偌大剑宗掌管,享不尽的富贵景仰。
更别提……
姬武收起重剑,表明自己退让的诚意。目光却注视在池青道的佩剑上。
普普通通的佩剑,剑身如游龙,电光加深。是无情剑道,赋予它殊胜力量。
姬武还能想起,二十年前,他跪上钩吾山,阶梯三千阶,一步一叩首,求承无情剑道。但姬武彼时心中没有拜师的诚意,只有一阶一阶累计的恨意。
待来日他学习无情剑道有成,他势必会将池界春这个女人踩在脚下,狠狠报复。
姬武仍记得,他好不容易跪上三千阶。
池界春……那女人猖狂,只问了他一个问题。就他一腔热血浇灭了。
池界春:“不拘什么剑,你有心吗?”
没有心,方可习此道。
人未成圣贤,怎会无心?
无心无情,便无欲;无欲,又何必修道?
如此便只有借血脉传承。池界春至死都没找到能修无情剑道的徒弟,不也还是退而求其次,嫁人生子吗?
这剑道,他姬武想传承,冠上青云剑宗之名,发扬光大!
这才是他赞同女儿与池氏联姻的根本原因。
姬武想明白了,当场认怂,“灵均,凡事好商量。”
池青道说:“命契不会反噬,命契已履,你我皆知。”
当初他与姬武立下命契,定的是池星野与姬瑶完成婚约。这是青云剑宗的明确要求,也是姬瑶强烈的诉求。
他池青道不可代劳弟弟成婚。青云剑宗没有辨别他们的方法,只能出此下策。他们池家兄弟简直一模一样,自己想装时,都没有办法分辨,面对面互相学说话,都会被同胞兄弟给骗过去。甚或时间长了,哪天他们自己都不记得,是不是有换回来。
还是不知不觉……完全取代了对方的人生。
就是怕小野掉链子,池青道才有了保底的做法。
他拜托裴阮宁,施展控制人行动的术法。裴阮宁却说,她的箜篌只能以音惑智,短暂影响人的神智,要想像提线木偶那样操控一个人,很难做到,也无法持续到一场婚礼结束。
裴阮宁:“若是魔修傀儡师,那倒是易如反掌。”
傀儡师的操控傀儡手法,出神入化。
不过傀儡师消失了数十年,早已杳无踪迹。
退而求其次,裴阮宁道:“我师弟,主修编钟,或许可以试一试。”
于是裴阮宁请万籁生出马,每隔一刻钟,操控失效,就让万籁生跟随续上。苦了万籁生,连日来全天无休。不敢合眼。
池青道抬起手腕,命契印记若隐若现。
“我弟弟完成了婚礼,该你兑现诺言了,姬武。”
姬武发现他不好拿捏不好忽悠,大事拎得清,很棘手
就像煮熟的山芋,烫手。扔不得,吃不得。
姬武笑道:“位置,给你便是。”
随着姬武抬起手,手背印上池青道手腕。
赤色的命契印记,褪去消失。
姬武告诉池青道,他父亲遗物何处。
“那里,应该有许华年留下的卷页,记录了他的遗言。”姬武事无巨细,“我收到他的飞鸟传讯,就是这么多消息。”
命契没有异常,老鬼说的不是假话。不过池青道并不全信,就算说真话,也不是不能挖坑,还得去走一趟冒个险。
池青道再次翻转剑身,他忽地一愣。
银色剑身,映出他的脸——
剑身上,自己一眸红,一眸湖蓝。
不详异瞳,殊为可怖。
红眸一闪而逝。
魔气……吗?
应当是看错了。
姬武催促道:“怎地,灵均你还不解开隐界吗?”
池青道抬眼看向他,“世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