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希夷顷刻饮泣着跟上,去拉解兰舟的手。
解兰舟兀自生闷气,在她纠缠之下,还是放慢了脚步等她。
他看见李希夷露出委屈脸,抓住他手时又欣喜,只觉自己内心像有无数针在刺。
蓝蘑菇,果然会中毒的。
李希夷小心翼翼讨好他,吻了吻他的面颊,“路海,你别生气了好不好?你要什么,我都应你。”
美丽的少年,目光凉凉地盯着她。
她的吻面颊只是安慰。
是礼节。
是相互取暖。
无关喜欢。
解兰舟觉得自己又要呼吸不上来了。
……
过了几日,李希夷还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还好路海是个好人,他把自己哄好了,不生气了。待她也如从前一般地好,乃至更好了。
只是李希夷还是不安。
或许是因为女人的直觉。
李希夷总算知道自己是哪里没做对,连日来再三地赌咒发誓,表明心意,自是真心喜欢路海的。
“我真的喜欢你,若不喜欢,我不会同你……”
路海似笑非笑,“我信你。”
李希夷知道,他不信。
有些话,一旦错过了时机,无论再说多少次,都只会被人当成谎言了。
李希夷自己还觉着内疚,这说明路海真的在意她的答案,不然不会如此寒心的。
因此,当路海提出要借她的暖剑时,一贯抱着剑取暖有点离不开的李希夷,直接动摇了,差点当场借给他。
“你,你要这剑有什么用吗?”
路海将她犹豫的样子看得分明。
“微微,别怕。钩吾山人尽皆知,灵均仙君远行时,赠你暖剑,剑上附了他的无情道剑意,供你傍身自保。也能缓解寒伤。”路海道,“我同你说过,我爹娘死在魔兽潮里,近日他们托梦,让我回去看看他们,我才想借你的剑一用,路上防身用。”
有哪里,不太对。
李希夷明明第一直觉是这样想的。
可是漏洞百出的话,还是取得了她的信任。
因为……是路海啊。
和她一样被排挤、被孤立、被霸凌、被命运抛弃而无法反抗的路海啊。
李希夷是防备的小兽,但遇见了坦诚的猎人,她以为,跳进陷阱后,猎人会回来解开陷阱夹的。
毕竟,她帮了猎人的忙啊。
如果真想抓她的话,猎人没必要坦诚啊。
李希夷取出暖剑,她用剑刃划破手指,按照池青道教给她的印符,刻在了剑身上。
李希夷托着剑,交给路海。
“要用的时候,把这个血印符擦去,就能释放无情道剑意了。”
李希夷想,只是一道剑意而已。
青道哥哥应该不会生气的。他有很多道剑意。
何况,或许青道哥哥早就忘记了她这个讨厌的人。
也或许,他永远不会再回钩吾山。
至少,她死之前,未必能再见得到他了。
池青道,是一个已经死掉的她少女时代的幻梦罢了。
但开口时,李希夷却自欺欺人地安慰自己。
“这剑是青道哥哥予我的,你借了记得还。此行小心,要保重自己。”
路海脸上又露出索笑来。
李希夷有些害怕,他在取笑她吗?
还好不是。
路海说:“等祭拜完爹娘,我就回来找你。”
他提着暖剑,提着梦寐以求多年的……打开力量之源的钥匙。却完全没有想象中的快乐。
可悲。
那是解兰舟彼时唯一能感觉到的情绪。
临行前,解兰舟最后一次转身,看见李希夷披着毯子,坐在手炉前,瑟缩地取暖。
他突然多嘴多舌说了一句。
“若灵均仙君怪罪,来日我想办法去求仙君,还你剑意,好不好?”
因畏寒而嘴唇发紫的少女,歪了歪头。
路海是要这道剑意防身的,若是遇到危险用了,那也是无奈之举。
池青道品行高洁,是人人公认的高岭之花。
这种小事,他不会介意的。
李希夷莞尔,“好。青道哥哥不会生气的。”
解兰舟面上伪装的笑意,很淡的一丝,完全消逝。
不用再装了。
他面对这个蠢货。
蠢货。
都要寒伤慢性等死了,
还那么看重池氏兄弟的感受。
但解兰舟不知道,梦里的自己,为什么也这么蠢。
他带着暖剑,借助了无情道剑意,劈开祝融氏之墟,那把暖剑就成了无用之物。
缝隙之下,千百种魔兽在呼唤他。
大业将成,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第一时间,竟没有下魔渊,而是叫了郁雾。
“你把剑,先送回去。”
郁雾挑了挑眉,接过暖剑,送归到了草时居。
这无疑很愚蠢,简直是提前昭告修真界,无情道剑意不见了,钩吾山的少数知情者,一定会第一时间怀疑到剑意被偷走,魔渊有异。
这对于地魔陵的纠集魔兽大军计划,十分不利。
事实也的确如此。
李希夷因此被山主叫去,带着她的暖剑。
审讯、盘问、搜魂、卜真。
路海并不是路海。
她被骗了。
后来解兰舟进到魔渊,失去五感,吸干了自己的所谓的“父亲”解折,带着飞舟、魔兽荣归钩吾山上空,准备开始他愉快的屠杀。
还真是个美梦。解兰舟不无讽刺地想。
可惜美梦未曾持续太久。
画面急转。
解兰舟发现自己不在飞舟内,而在一座山上。
他略略观察,通过周围几座山峰的交相佐证,发现自己所在之处,是春山。
终于要决战了吗?
解兰舟仰头,钩吾山的护山大阵被撕扯开大洞。无数仙门修士,拼尽全力修补护山大阵。
红日悬升。
天空原本的太阳被吞噬、遮蔽,而因阵法升起的红日则不断变大,散发的妖异红光,把一切都染红。
春山的泥土、花草,连站在他不远处血战的郁雾,什么都变成了血的颜色。
红日灼烧神魂。
阵法中风沙四起,扑面割人。
全部、全部是红色的。
只有……解兰舟低头,看见了手中唯一的一抹银色。
是剑。
真耀眼,在红日里刺破一切。
很平凡的一把剑,可是他为什么要徒手握住,自己的鲜血汩汩流出,似乎能遮盖掉剑上早已结痂的血迹。
干掉的血、新鲜的血混在一起。
“我的血?”解兰舟恍惚,“是我的血吗?”
是……我的血吗?
恰在此时,他发现自己对面……有人。
和跪着的自己高度齐平,对面那团人影也是跪着的。
在红日的赤光里,他看不清对面的样子,只隐约辨别出其轮廓。
这人跪着,手被高高挂起,悬吊在十字架两端。一片乌鸦环绕。
头无力地垂着。
活着吗?死了?
解兰舟试探着探出手。
是谁?
他想托起对方的下巴,细细地看一下对方的脸。
是谁啊。
突然旁边竖着的一块木牌,闯入视线里,一片血色充斥着眼帘,解兰舟分辨清楚木牌上的字。歪歪扭扭写着——
【曝尸三日,以儆效尤。】
轰地一下,解兰舟大脑一片空白。
血色弥漫在视线里。
伴随着“哗啦哗啦”的声音。
他握紧了剑,一剑剑划开自己的身体,让新鲜的血,把早已干涸的铁锈色痕迹浸透。
反反复复。
他走不出去。
解兰舟想醒过来,但醒不过来。
扑面的风沙、血、红日,还有手里握着的一把剑。
“我的血?”
“是我的血吗?”
剑割破自己的手,开始流血。在红日的照耀下,那血像缓缓爬过身体的虫子。
为什么他胸腔好闷,闷到无法呼吸。
“一定是我的血。”
“没有别人的血。”
一遍又一遍。
他突然好想哭。
李希夷去哪儿了。
愚蠢的蓝蘑菇,不会腐烂掉了吧。就在这片土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