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胸脯挺得很,腿也软得很,
不笑的路海,他看着发怵。
那是身体本能在提示某种即将爆发的危险。
李希夷见这些人如此无耻,凶神恶煞骂道:“你们快滚。”
胖弟子听了宛如得了大赦令,抬脚就走,小弟们跟上。
路海回头时,
正见李希夷赶人的表情,
装出来的凶神恶煞还没撤去,像小孩子做鬼脸。
回首的路海回头,失声笑出来。
李希夷走过来,拉了他手臂,沿着肺经摸过去,
“可有哪里不舒服?”
隔着衣服,臂上传来冰凉的触感,
好似镇定安神的丹药,一下起效,
路海略显凉薄的脸,禁不住失神。
路海道:“多谢师姐,没事了。”
他笑:“就是呛了几口水。”
李希夷默不作声。
她俯身去捡拾地上散乱的书籍、零嘴、果干。
路海绞干发上的水,也赶紧俯身去帮忙。
他见李希夷不说话,慌张道:“师姐,我惹你生气了?”
“你以后能不能……唉……”
李希夷说不出指责别人的话。
真有保护自己的实力,有护佑自己的家庭,又怎会被人霸凌?
对被霸凌的受害者指手画脚,教他去反抗,
不也是一种何不食肉糜的高高在上?
她自己都没好到哪里去。
不还是一样窝囊地过。
好像……境遇再差,温暖的人会互相慰藉。
自己受难可以唯唯诺诺,朋友受难绝对不行。
她有勇气救路海,路海亦为她挺身而出辩解。
何必再互相指责?
“以后,他们再欺负你,你就叫我。”李希夷出主意道,“我们买玉简,把证据刻录下来,偷偷交给陆堂主。”
路海点点头,“好,师姐。”
视讯玉简是很贵的,他们一起攒了很久的钱。
可玉简就是买不成。
每次他们刚攒点钱,就会出意外,
钱要么被抢了,要么落了,要么路海伤太重必须买药,
还是只能她多出面,护着路海,
于是那些同舍弟子学聪明了,就趁她不在欺负路海。
这是后话。
当下,李希夷还是抱着美好的希望,
同时为钱发愁。
她和路海扶起架子,整理好书籍、筐篓。
书籍还好,那些零嘴却脏了不能吃。
这是陆亦乘堂主给新进学的弟子们特意备的。
很多还是小孩子,听书学字总犯困,小鸡啄米。
陆亦乘才备好吃的零嘴、甜甜的茶水,奖励他们,提提神。
“这可是给小孩子吃的……吃坏肚子了可怎么办……”
李希夷看着枣干,一筹莫展,
她问路海:“你会清洁术吗?”
路海眨巴眨巴眼,笑起来。
接着他果断摇了摇头。
李希夷:“。”
李希夷没忍住多看他了几眼。
好看,
看一看心情会变明媚。
“那我来赔吧。”
李希夷搜搜刮刮,身上才摸出来二十来块下品灵石,
就够吃下顿的。
路海有样学样,也从身上到处摸索灵石。
最后两个兜比脸干净的人,一起坐下来,数地上那一小团光泽黯淡的下品灵石。
两人眼睛都有点泛光,
是泪光,也可能是没一次性见过这么多钱的激动之光。
小暴富了。
而后,两人齐齐叹气。
“我赔。”
“我赔。”
异口同声。
接着两人抢着赔。
争了半晌,他们“扑哧”一起笑了。
一起收拾好后。
他们就近去万金社开的店,买了果干零嘴续上,重新放进筐篓。
连摆放的角度都差不多。
李希夷摸摸下巴,自我欣赏,“以假乱真。”
“师姐无所不能。”路海笑出一口白牙。
霞光涂抹在水缸边缘,周围的水迹亦渐渐蒸发消失。
好像这里从来都没有发生过霸凌。
水缸就只是水缸本身。
李希夷同路海一起下三千阶。各回住处。
三千阶上,
总是响起路海的琅琅之声。
“师姐为什么帮我呢?”
“啊你是小孩子吗?问了好多遍了。我说了,相帮就帮,能帮就帮,没想那么多。”
“师姐为何那么勇敢帮我呢?”
“路海!”
“师姐……”陆海毫不掩饰撒娇的口气,“我怕他们以后再问我,我不知道答案啊……”
“……”李希夷好脾气地回答,“按我原话答。”
“师姐为什么要帮我呢?”
……
李希夷也有疑问。
为什么路海见人就笑。
永远在伪装太阳。
哪怕头被摁到水里,他能重新呼吸的一刻,都下意识真诚地笑。
后来李希夷明白了。
那是她和路海搬到山外草时居后。
有一次她晚归,用祝由术疗愈灵兽,那灵兽精神麻木,因苦劳四十年无休假,
李希夷疗愈完它,耗气过度,是虎尾岛主仗义,又给灵石又派灵兽送她回来的。
远远看见草时居,李希夷就见路海提灯等在院前。
周边租赁的屋子都熄灯休息,就草时居还留着灯。
灵兽未降落稳,李希夷就爬下去,“路海!”
虎尾岛主以为路海是她的道侣,特意解释一二。而后告辞。
李希夷也跟着道歉:“对不起,路海,当时灵兽情况凶险,一脱手它可能会自我了断……对不起,我忘了给你传个讯。”
岛主一走,路海膝盖一软,跪倒在地,
提灯坠落,光猛地一晃,灯火差点燎着了纸面。
李希夷惊住。一时都没能迈动脚。
“别丢下我。”路海抓着她的衣摆哭,
“别丢掉我求求你,不要丢下我。”
“不要丢掉我!”这声像破了音的猫。
李希夷惊醒一般,俯身扶他。
对视时,她惊愕发现,
路海一滴泪都没有,只有扭曲的表情和哭腔。
“微微,我绝不会放开你的。”
哪怕毁掉,也要在一起。
“路海……”
彼时李希夷一知半解。她不过晚回来一会,忘了告知,如何就要丢下他了?
她只以为路海没有朋友,更觉同病相怜。
现在重生,
李希夷方知他话中真意。
他不想被解折抛弃,
不想被任何人抛弃。
世人以为他继承魔族遗志,
在他自己看来,也不过是从出生就被抛弃到剧情最后的人。
可亦是这个人,骗走了剑意,
又带着魔兽大军,兵临钩吾山,强逼仙山交出她。
她被逼自刎,皆拜他所赐。
提灯光晕摇晃。
不知不觉,李希夷已身至春山别苑正门前。
她侧头,打量身旁的提灯同行人。
他对着她笑。
似鬼魅,又似守庙守家的精怪。
那层卧底的伪装,到底几分真,几分假。
明明是……同一个路海啊。
是路海,
还是魔婴解兰舟。
要她怎么能区分,怎么能分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