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海替她束完头发,又去地窖里搬运坚冰,放进院子四角的黑石冰鉴里,朝阳初升后,略显燥热的别苑里,温度渐渐凉爽下来。
李希夷吃饭险些出了一身的汗,却看见游廊上有道身影款步行来。
春序规矩行来,她见李希夷尚在用早膳,路海在院中忙,自知不是时候,遂停在门槛外,低声道:“女娘,宋世子来了。”
李希夷喝粥的碗勺一碰。
她心道,这人还没死呢。大早上的寻晦气。
春序亦厌烦宋昭扬作派,道:“不妨寻个借口,打发了他去。”
李希夷刚想说不见,一转念,“请他进来吧。”
春序领命去请。
正见宋昭扬孤身一人,连侍卫都没带,等在阶下。他姿态趑趄不前,神情悒怏不乐,很是心事重重。
春序心中生疑,但不敢多问,只延请宋昭扬入内。
行步回廊,春山别苑一步一景,
阆苑琼楼,阶柳庭花,园林景致更是搜神夺巧,几步曲径通幽。
宋昭扬心神不宁,内心是又惧又怕。自无心欣赏。
昨日他眼睁睁看着千面魔吃了太子尸体,摇身一变又生出个一模一样的“太子”来。
这新“太子”不仅叫人来料理晕倒的他,而且还在他醒来后,过屋看望,对他嘘寒问暖。
众目昭彰下,宋昭扬见这“赵韫竹”病弱,咳嗽弯腰的姿态角度,都与原本的赵韫竹别无二致,更添许多小习惯,正是赵韫竹独有的,比如喜漆味好洒金,就是有人刻意模仿都难。就是赵韫竹死而复生见了,也要道一句是他本人的。
旁人更是无从分辨真假。
就连宋昭扬自己,能认出是千面魔,也得益于父王南阳王。
南阳王曾有一位门生,祖上跟过解折,知道有千面魔这么种东西。否则宋昭扬也想不到的。
太吓人了。
这时宋昭扬方知为何人人畏魔。当年解折又为何还不曾害人,就已人人喊打。
太强大的东西……
人若没有手段去反制,必生忌惮,恨不得当场灭之自保。
宋昭扬不知为何千面魔没有将他一并吃了,先虚与委蛇,这一夜在棠棣山庄秉烛待旦,几乎不曾睡着。
接下来他盘桓几日,细细观察。愈觉可怖。
天一亮,他就辞别“赵韫竹”,离开棠棣山庄,直奔春山别苑而来。
他料定,这千面魔与李希夷脱不开干系。
否则何以她前脚杀人,后脚千面魔救助她毁尸灭迹,李代桃僵?
定要来问她一问,以备后策。
是以宋昭扬想了一路,走到别苑内院时,方渐渐收回了心神。
他举目一看,入目有云窗霞户,夏木阴阴,逸态横生,正是温柔乡,金屋藏娇处。
但见一美人红带束发,素衣桐花戒,面上尚带新寤慵懒,正是幽美凄清,宛如出水芙蓉,藏于香闺绣阁之中。
宋昭扬见了,顿觉口中干渴。
但一想到她不干人事,又是杀人,又是与千面魔有关。
顿时笑不出来。
“女娘。”春序将人带到,如守门神般站在门槛边。摆明了要给李希夷撑场子。
宋昭扬莫名其妙。
这春山一脉,防他如防贼,岂不可笑。
说到底,他与李希夷定下心契,此时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宋昭扬大摇大摆进了主屋,为避嫌,房门大开。
可宋昭扬一进去,手心召出一朵红莲,只见虚空之中,横纵红线交错,散开去,一朵红莲罩印拔地而起,现形一瞬后消失。眨眼之间,隔音阵法已将主屋完全覆盖。
这是红莲宫独有,专防囚犯逃狱传讯;因此,结丹期春序,乃至魔婴之体的路海,都马上听不到屋中二人对话了。
春序立在门侧,交错在身前的双手发紧。
路海在院中莳花弄草,昨晚隔夜的安神汤,浪费了可惜,他用来浇花;隔音阵法起时,他动作一顿,掌心花叶将近掐断,被他故作无事地扶了回去。
主屋内。
李希夷像是对主屋外的暗潮涌动浑然不觉。
她一脸痴呆,将另一碗粥推向落了座的宋昭扬。
宋昭扬一屁股坐下,一掀袍角,刚想开口聊正事,琢磨措辞,就听她懒散道:
“一大早的,不饿吗?”
宋昭扬:???
可春山早膳实在是香。
宋昭扬略观一圈,平平无奇,绿豆粥,佐菜有梅干笋丝、调味的腐乳,量都不大,正是女子刚刚好不至于积食的分量。
宋昭扬想不识好歹,但一见对面李希夷,他就自动在脑海中对上“魔”一字,于是他端起粥碗。
莫名其妙地,他也吃上了。
粥一入口,宋昭扬不免惊讶,一会儿就大快朵颐,跟李希夷抢上饭了。
宋昭扬边吃还边夸厨子的手艺,“你这的厨子不错,可以进宫做。”
李希夷笑而不语。
绑架魔婴给他做饭,她倒是想的,怕宋昭扬没命享受啊。
可惜了。
她还想看看,是大反派魔婴厉害,还是男主的人皇金手指能多挺一会。
李希夷没兴,方才热粥吃得身体发热,裸袖揎衣。
宋昭扬瞥见她那双小臂,又开始遐思翩翩。
李希夷心中一哂,放下袖子,“又是一大早找,又是隔音阵法,何事?”
宋昭扬开门见山,“你……你竟与魔勾结?”
李希夷面色一冷。
宋昭扬腿一软,差点想当场给她跪下。
李希夷略一思索,前几日她杀完人,直接就走;魔婴再安排千面魔替她善后,当时宋昭扬尚在赵韫竹卧房中,想来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
这样正好。
李希夷故作高深,“你既知道,便不能活。”
宋昭扬怒道:“我这不是来与你对口供来了吗?”
李希夷笑出声,“我不可多说。这是冥主的指令。”
宋昭扬问道:“冥主?”
“嗯。”李希夷大喇喇道,“我隶属于'一发入冥',听命于冥主,杀昪朝太子,是……”
她话没说完,已见宋昭扬抬起手,在颈侧,表情无助,似是想捂住耳朵不听,没来得及。
可惜他已听到了。
居然有这么个“一发入冥”的恶势力,与魔勾结,连李希夷这样的凡人都被发展为成员,甚至潜伏在春山,在新秀灵均仙君的眼皮子底下行事,而逍遥法外。
那“一发入冥”的冥主,又该是什么怪物。
宋昭扬越想越汗栗。
还是没听过的势力。连父王都不知晓。
是了,与魔勾结,定是隐在暗处。
一发入冥,肯定是卧虎藏龙,势力盘根错节,不可小觑。
宋昭扬心想打狗还得看主人。
他捏死一个李希夷不难,但得罪她背后的“一发入冥”,又似乎没有必要。
还是让父王查查这个组织再做打算。
宋昭扬道:“你那'一发入冥',与魔勾结?”
“这我不知,我只负责杀人。”
宋昭扬:人言否?
李希夷:“我有个上线,你同他联系即是。”
她理所当然地报出了万金社张飞的名号。
“你若想引荐,见一见冥主,找他便是。”
宋昭扬:“焉知你不是引我过去,杀人灭口?”
李希夷知道他出身皇家,自是多疑。不过,她一开始就打定了主意,要把宋这个后期的男主金手指,给抢到手里来。
只是他好.色成性,李希夷不愿直接与他多打交道,且怕落人口舌,不便她行事。
倒不如假借分傀之手,既能辖制宋昭扬背后的南阳王势力为己用,又能撇开本体的干系,岂不两全其美?
印灵奇道【分傀能应付他?】
【如何不能?】李希夷道,【让飞飞弄他!】
正气凛然的飞飞,圆眼一瞪,短发一竖,专治这些色中饿鬼。
李希夷赞道【飞飞辟邪】
印灵【流汗黄豆.gif】
李希夷盘算后,问:“你待如何?”
“你同去。”
李希夷知道,第一回引见宋昭扬和张飞认识,总得她从中牵线。再者她如今结丹,有自保之力,分傀亦是跟从她的大境界走,金丹修为,两个金丹难道还怕打不过宋昭扬一个筑基期的。
她道:“好。”
两人起身,一同出门去。
隔音阵法随之解开。
春序:“女娘,这是去哪儿?”
李希夷想了想,刚想答“万金社”,又想起春序虽好,到底是池青道的人。
“出去走走,即刻便回。”
她多添一句,也是怕宋昭扬出什么阴招,因此给自己留了余地。若是出意外,春序这边会派人救她。
两人出门去。
春序一脸担忧,忽觉内院寒气森森,似有杀气。
可她寻来寻去,只见路海在干苦活累活,她指派道:“路海,你悄悄跟着,有甚意外,即刻来报。”
路海应道:“是。”
春序走后,路海动都没动。
既是李希夷她自己愿意跟人走,他又讨什么没趣。
路海正在院中霍霍花草,却听春序走出不远,又有那唤做和鸣的女修声音,伴随着他熟悉无比的男声响起。
“奉陆堂主之命,给李姑娘送些道义经书来,调心理性。”堂堂地魔陵月主郁雾,此时缥帙青襟,说话亦是不紧不慢,俨然是名清心寡欲不问世事的书修。他扮演着圣儒堂二师兄攸聿的角色,丝毫不出戏。
和鸣谢道:“女娘若知道,必会感谢。都说圣儒堂堂主加持过的经书,阅之能使人六脉调和,陶情适性。”
两人正行到拐角,与出院的春序打照面,彼此见过礼,道过来意。
春序道:“我替攸聿师兄转交吧。陆堂主之苦心,来日春山必登门道谢。”
郁雾却道:“这经书要汲取静心之力,还需我圣儒堂的手诀,需我亲自向李姑娘演示一二。”
春序听了,不好再赶客。总不能强逼攸聿将圣儒堂手诀先教她,她再转教给李希夷,一门独学,并不是她这个地位的人可以觊觎的,这是修真界不言自明的潜在规矩。
春序:“女娘将才出门去了,还请攸聿师兄稍候。”
郁雾温和道:“无妨,我稍坐片刻,左右今日无事。”
说着,郁雾就走向内院,在环形院中赏花椅上坐了,从衣袖中拿出书卷,展卷默诵。
他身旁,内院中的随侍路海,正在旁边忙前忙后。
春和二人才将走远,郁雾冷哼一声,“真是贤夫良父啊。”
路海笑眯眯道:“狗嘴不要,我帮你堵上。”
“哟嚯,火气不小。昨夜春宵一度,火还没降够?”郁雾怼道。
路海情知,自己这头情况,早被一念魔、千面魔等泄露了去,顿觉几分心虚。
他反问道:“你来作甚。”
郁雾:“来送书啊。”
路海笑意不改。
当他傻子啊。什么借陆亦乘之意来送书,都是托词。
郁雾只是找个合理的借口,来看解兰舟耍什么花样。解兰舟在圣儒堂外门蛰伏多年,与郁雾是内外相应。配合得当,互相周全。
这解兰舟突然起兴,费了几番周折,来春山给人当贴身随侍,很是反常。
郁雾听一念魔吐槽,解兰舟还用千面魔去替昪朝太子,险之又险,极可能打草惊蛇的,提前让他们魔道卧底仙门的事实暴露。
解兰舟如此行事,怎能叫郁雾不疑不忧。
解兰舟道:“你到底来做什么的。不说,我送客了。”
郁雾用书卷掩住微笑的唇角,郁雾冷漠道:“杀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