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希夷安慰她,“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哑巴都没麻烦,会说话的倒吃亏。”道华埋怨,“希望花无定的命途,不必像飞飞这么多舛。”
李希夷一听就慌了,从柜子里给她又了一大袋新瓜子,口味是椒盐的,瓜子仁肉酥脆,“吃你的吧,我可怕了你这张嘴了。”
印灵是有些系统自带buff在身上的,那张嘴是乌鸦嘴天赋点满了。印灵自己也清楚。道华略略略吐吐舌头,“刚才说的不算。”她反过来担心李希夷,“不过那副社长,能是什么好人?他借钱没借到,能这样轻轻就放下,放过你了?”
李希夷沉下眉头,
完全没放心。
道华都知道,境况不简单,何况她。
因此,接下来的日子里,李希夷半日去蜃楼宗勤修炼,半日去万金社控制分傀张飞。
就怕有什么纰漏。
奇怪的是,那日江寒雁打探过“张飞”之后,就没有什么逼迫的大动作了。
相反,慕鸿鹄师徒三人,开始对“张飞”屡屡示好。
李希夷受宠若惊。
起先,仍是江寒雁代替师父出面,日日来找李希夷,说说笑笑套近乎。
江寒雁过来的每一趟,没一回是空着手的,今日捎带家乡的特产,明日捎带新出的吃食,后日请李希夷吃茶,东西不说多贵,却都是很有诚意也很合心意的。
俨然一副与“张飞”是至交好友的姿态。
言语之间,江寒雁亦客气许多,笑道:“你这月俸,这回算是稳住了。我师尊在背后出力不少。”
颇有拉帮结派的意思。
李希夷尽量不得罪了她,客客气气应对。
哪怕李希夷极力避嫌撇清,但在万金社众人看来,“张飞”就是站了队了,被归为慕鸿鹄一派的。
而与慕鸿鹄不和的其他长老们,就视她作眼中钉肉中刺了。
长老们下面的弟子,与“张飞”有社内事务的交集,比方采买用具、签字画押一流,但凡碰了面,社员们都是满脸的堆笑,做起来是十分的不配合。
一点点小事,都能卡上十天半个月,叫李希夷心中苦涩。催了也无用,不催更误事,做事就是很艰难。
甭提许多得罪人的麻烦事,江寒雁,乃至虞何碧都来使唤李希夷去做。
生怕她得罪的人太少。还会有万金社其他势力拉拢她。
李希夷:???
过个安生日子怎么就这么难。
钱难赚,屎难吃。
她以前怎么就没发现,万金社的人际关系这么复杂呢。
虞何碧都被江寒雁给带上道了,师姐妹两个pua人的话术都差不多了。
虞何碧压人做事更刁钻,不复从前厚道。
两人私下要好极了,副社长看在眼里,喜在心头。
但是慕鸿鹄不傻,他还是把活都压给虞何碧一人,让虞何碧、江寒雁面上虽好,心中有芥蒂。
做副社长嘛,便是如此。
手底下人团结好办事,但太团结了,也不行。
最好是又能办事,又互相防备,他的位置才会坐得牢牢的。
事已至此,李希夷再撇清无用,不如顺势而为。
过后,江寒雁再来以公事为由相邀,李希夷就不托病了,跟着同去。
江寒雁喜得什么似的,拉扯着李希夷就说笑话。
江寒雁道:“公.事考.察,就是去转转,累不着什么。”她低笑,极是悄声,“出去可别对外人说哈。”
有时候,人与人的关系,是共享秘密拉近的。
尤其是共享一个“坏秘密”。惠及彼此,将人绑上同一条船。
李希夷有苦难言,点头不语。
她们俩与慕鸿鹄碰头,虞何碧也在,没有旁人了。
四人一同坐上飞舟,飞出钩吾山群,去另一仙门出资的膳堂吃饭。
这膳堂做成了园林,不仅环境清幽,而且口味清雅,是这仙门揽客交际的好去处。也是靠吃饭这项,在修真界打开了名气,反哺宗门的名气。
万金社善经营,钱生钱,这类行当总要来学习学习。
李希夷心里清楚,他们这趟名为“考察”,其实就是吃吃喝喝,大抵如此的。
从前,社员向分傀飞说过慕鸿鹄等人的坏话,那还少吗?
但知道归知道,李希夷来亲身经历,依旧是瞠目结舌。
上的菜色稀珍,除开吃饭,还有温池、表演、顶级炉.鼎等服务。
花样是真不少。
李希夷坐在餐桌边,听着那膳堂的修士列举服务项目,自个如坐针毡,连手毛都竖起来了。
万金社一行,考察为做做样子,交际调笑,奢靡享受,一样样尝新,用起灵石来,简直是如抛泥沙,丝毫不顾忌的。
李希夷是穷过一世的,不禁暗暗计算开销,咋舌不语。
她心中惊异,再觑看慕鸿鹄师徒三人,三位都是谈笑自若,并不觉得有何可异的,显见得是出来公.干很多次,经常是如此做派了。
这三人,对此习以为常。
没法玩。
李希夷打定了主意,这回回去,她宁肯是退社撕破脸,弃了这具分傀,也要和慕鸿鹄等人划清界限。
不然,遗祸无穷。
他们这样做,万金社社长现在是睁只眼闭只眼,哪知哪天不会爆.雷?
虽说此种事并不鲜见,但是李希夷好歹是受过种花家教育的大学生。要她眼睁睁看着脂膏被取之尽锱铢,用之如泥沙,她心里头那点儿良知,让她心里过不了这个坎儿。她是绝不会与慕鸿鹄等人同流合污的。
炮灰女配,想活可以,但放.纵堕.落,毫无底线,非她所愿也。
只是……当下正值公.干期.间,又在钩吾山外,李希夷知道不能和慕鸿鹄等当场决裂。
不然这三人若当场整治她,分傀金丹期修为,肯定打不过。
如此想定,李希夷惶惑之心,反倒安定下来,镇定如常地与慕鸿鹄师徒虚为委蛇。
慕鸿鹄似是没看出来,还一个劲儿地劝酒劝菜。
那架势,仿佛四人是挚友,是过命之交。
席间,四人传杯弄盏杯觥交杂,饮啖醉饱后,李希夷想着该休息休息,早些寻个由头打道回府了。
笑话,后续那些“服务”,她可受不起的。
上了贼船就难下了。
谁知江寒雁扯住她,努努嘴。
李希夷敲过去,只见膳堂小修士又端上崭新的一张红木方桌来,又大又锃亮。
虞何碧更是早有准备,她从随身戒里摸出两副牌九来,肃然道:“两副,总够了。”
要不是那牌九簇新,李希夷光看虞何碧的表情,都会以为她在发表什么重要的讲演。
江寒雁接话道:“你有几双手啊?手搓烂了,牌九都够。”
李希夷站起身,待要走。
架不住她左边立着江寒雁,右边是放好牌九站起来的虞何碧。
师姐妹二人,一人压住李希夷一边肩膀,愣是把她按下来按进座。
哗啦啦。
这慕鸿鹄已经偷笑着推上了。
李希夷一看他的手法,得,绝对是老手。
陪就陪吧。
李希夷稀里糊涂跟着推了两把,瞎打打,总遭其他几家的埋怨。
这时她就是完美的分傀飞,“俺老张不会啊,扫兴多不好,还得找个会的来。”
江寒雁捏着牌九冷笑,“不会?不知道学啊。给不给面子。”
她那骨子里的坏脾气,越是人少,在场的人越是亲近人多,就越是脾气压不住,显现出来。
慕鸿鹄听之任之。
虞何碧打圆场,笑道:“你不必担心,不会可以学,我们教你。边学边打。”
李希夷冷汗涔涔。
一时膳堂单独的雅间内,都是推牌九报牌名的声音。
夹杂着江寒雁对师尊拦她牌的嗔怨,还有虞何碧万年和气的压场、调停之语。
李希夷默然无语。
牌九行过几圈,江寒雁突然打了个哈欠道:“都打困了,这样干来,没意思。”
李希夷脑中警铃大作,哪里没意思了?她学着,很有意思啊。
不干来,难不成还有湿来的打法?
果不其然,虞何碧接茬说:“那来灵石?算倍数,才有意思。”
慕鸿鹄今日一直笑,倒不似往日严肃。
他道:“你们定。”
眼见着虞何碧都拿出灵石当筹.码了……
李希夷霍地起身。
惊得三人都看向“他”。
江寒雁先道:“你作甚?吓我一大跳。”
虞何碧:“师侄是没带?我匀你点儿。”
慕鸿鹄拿着牌九,冲着李希夷笑,“多大点儿事儿。”
李希夷瞧着这三张脸,遍体生寒。
远离黄.赌.毒。
争当好青年,这觉悟是刻进骨血里了。
铁定后头有坑等着她跳。
任凭慕鸿鹄三人怎么分说,李希夷都咬着牙不肯接受。
说来说去都是那句,“来钱,俺老张不行。”
慕鸿鹄师徒三人软硬兼施,中途甚至口出恶言、面露凶相,李希夷都没有动摇半分。
僵持到最后,江寒雁先笑出声,“不来钱,就不来钱呗。”
她拍拍手,叫来小修士,“我饿了,上点夜宵。”
江寒雁又看另二人,“师尊,师姐,不如咱们先去洗把脸,洗洗手,去去晦气,再来鏖战一场如何?”
师徒三人默契地走出了雅间。
李希夷得以稍稍缓口气。
但她完全没有掉以轻心,情知是师徒三人一计不成,又碰头去商量别的计策。
她还得打起精神来应对才是。
李希夷也跟着出去用冷水洗了把脸,让自己冷静下来。
四人在聚头在牌.桌边,已是一刻钟后。
因李希夷软硬不吃,虞何碧只得悻悻收了灵石,仍是素着打。
这会儿,四人越打越无甚兴致,中途夜宵吃了一场。
李希夷看着那小修士一盘盘珍馐地往雅间里送,光报菜名,就出现了好几种珍惜灵兽的名字,拢共烤干了做肉,也才薄如蝉翼的几片。
酒水自不必说,也是怎么昂贵怎么来。
李希夷越呆越不爽利,推脱说:“真是吃不下了。”
江寒雁看出她心中所想,笑道:“怕什么,师尊做东请客,吃穷了他才好。”
慕鸿鹄立刻后缩摆手,“诶,我可没说过这种话。”
江寒雁把牌九一放,自己起身走去,拉住慕鸿鹄一边臂膀,摇来摇去。
“慕慕~”
虞何碧冷着张脸,她凑近李希夷,脸上倒不似生了气。
虞何碧单手借肘撑在桌上,挡住脸,同李希夷说悄悄话。
“你瞧瞧他们,就这德性。”
慕鸿鹄听见了,“诶,走走走,你师姐可看不惯了。”
虞何碧冷着脸,一本正经地说玩笑话。
“我可都拿玛瑙壶给你们录下来了。看谁还敢惹我。”
江寒雁小女儿情态,跺脚道:“好呀,师父、师姐都来欺负我。”
一时大家都笑起来。
空气中充满了快.活的味道。
时光流逝,不知不觉四人打到了后半夜。
膳堂内客人来了又走,雅间外越来越安静,李希夷余光看雅间窗口外,各家灯火亦暗了下去,只余膳堂庭园里的置景石灯还亮着几座,微弱的灯火,幽秘地照耀着供客人步行的石道。
小修士来催了几次,“客人们,该休憩了。”
都被慕鸿鹄三言两语打发了出去,“知道了,我们还没完事儿。”
小修士不好再催,只与其他几个同值夜的修士,在雅间外窃窃私语。
李希夷出去喝水时,看见他们面色不善,怨气横生的,大约在抱怨万金社四人久待不走,连累他们也走不得,歇不得。
李希夷回雅间,提议道:“打完这轮,去客房歇憩吧。”
慕鸿鹄推牌九的动作顿了顿,他饶有意味地看了眼坐在对面的李希夷,再看看左右手的两个徒弟。
江寒雁、虞何碧会意,打哈欠道:“我也困了,打完这轮就走。”
最后一圈,雅间正头顶,悬着的一盏灵灯,灯光笼罩住四四方方的红木桌,也笼住桌子四缘的人。
因红木桌反射,那灯光落进李希夷眼里,便也泛出红。
本来温暖的黄光,呈现出血光,晃得人眼睛痛。
李希夷陪他们熬鹰,熬鹰熬得眼前都是牌九在乱晃,闭上眼都赶不去。
终于打完了,四人站起身。
小修士也如获大赦般,拎着账单来了。
他眼色极好,之前就看出慕鸿鹄才是四人中地位最高的,这时颠颠儿地朝慕鸿鹄跑了去,“客官。您请过目,是灵石现结啊?还是灵网划账?”
慕鸿鹄扫了眼,眯起三角眼,手一指江寒雁,“你找她们去,我可没答应请客。”
江寒雁和虞何碧互相推诿起来。像是仍在插科打诨,嗔笑怒骂有来有回,似是喝多了。
不一会儿,慕鸿鹄也加入战局,师徒三人推搡拽扯,笑得脸到脖子全红了。
闹了半天,小修士没办法,只得走向最安静的李希夷,苦笑道:“客官,您给结一下?”
李希夷拿过账单,眼稍稍睁大。
这一天下来,开销几十万灵石。
的确是恐怖的数字。
若是她没有暴雪晶傍身,这天文数字,压下来能把她压趴下。
她不欲为难小修士这样苦命的打工人,但更不想遂了慕鸿鹄三人的意。
这一场折腾下来,她明白了。这是慕鸿鹄在搞事,一来试探她有没有家底,动不动得;二来是她今日若出手阔绰,又如何能不再掏五百万灵石出来,亲自送到慕家夫人的钱庄去?
慕鸿鹄给她下的这个套,她是硬着头皮也得伸脖子接。破财消灾免不了的。
道理她都懂。
但李希夷不愿意。
慕鸿鹄三人的行径,又阴毒,又上不得台面。
且胃口如此大,这次五百万灵石喂饱了,下次要一千万灵石,再下次呢?
人一旦以权谋私,那贪婪的上限,可就是摸不到顶了。
李希夷笑起来,把账单还给小修士。
“唉,俺没钱啊。”
这话一出,小修士捧着账单愣在当场。
与此同时,雅间内打闹的慕鸿鹄三人也静了,这时脸上有酒醉的红,但眼神分明是清醒的,俱都朝李希夷看来。
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此等情形,依然是最机敏的江寒雁站出来。
她和师尊、师姐盘算,铺垫已久,才想出这局,把“张飞”架起来,叫“他”不得不花钱,想装穷也不能。
她师徒三人精打细算,就是为的给“张飞”个教训吃吃,只要张家有钱,只要“张飞”还想在万金社混,这五百万灵石,他掏也得掏,不掏也得掏。
谁想“张飞”装傻到底,直接把牌桌掀了?
今日这顿五十多万灵石的开销,叫师尊报公,让万金社结也不是不能。但公.干开销这么大,后面赚不回来,社长定会责怪师尊的。就是社长懒得出面,其他长老也不会放过师尊,口诛笔伐、明褒暗贬的讽刺少不了。真是一大短处给人拿捏在手里,简直是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
江寒雁再看李希夷,那是越看越恨毒。
果真是她第一眼就看不顺眼的人,与她就是品性不合。
江寒雁几步走到李希夷面前,神情不善。
虞何碧还在唱红脸,“说不准是张师侄最近手头紧,宽限几日就有了。我来吧我来吧,我先垫上。”
话是说得好听,却不见虞何碧多挪一步。
李希夷静静看着,唇边挂着招牌的飞式微笑。
可爱、憨厚、毫无心机。
终于,江寒雁站定,与李希夷面对面。
雅间唯一的那盏灯照下来,只照亮江寒雁半边脸。
江寒雁天生肌肤欺霜赛雪。
夜森森,外头虫叫都寂了。
江寒雁那惨白的脸,倒似索命的鬼。
水眸含笑,冷冰冰的都是恶意。
江寒雁:“你真没钱?”